第十五章 诅咒复活
作者:二阶堂黎人    更新:2025-04-26 06:26
  ◇ 1 ◇
  我们结束与橘醍醐的面谈,回到“久月”时,村上刑警听取口供的作业也已经告一个段落。我们在走廊遇到正从饭厅走出来的小川滨。她是最后一个向村上刑警陈述供词的人。
  身形过瘦的小川滨轻轻点头,默默地经过我们身边。就在这一瞬间,我刚好看到她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了我们一眼,我不禁感到背脊发凉,只能安慰自己,她可能是对警方的盘问感到不悦。
  饭厅里除了村上刑警,还有另外两位警察。其中一位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女警,她坐在离餐桌稍远的地方,负责速记;另一位则坐在村上刑警旁边,负责整理讯问笔录。
  “啊,警官。”村上刑警发现我们进来后,回过头说,“你来得正好,刚才那位老妇是最后一个人,所有人的口供已经全部录完。”
  中村警官旋即举起手,示意正打算站起来敬礼的下属不必行礼,接着我们便往空椅坐下。
  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期间,监识工作也差不多进入尾声。村上刑警对我们说明大略的结果,表示杀人现场完全没有凶手留下的物品,凶器上也没有指纹。
  “通往仓库的木板门挂锁上,验出兰子与女巫明美的指纹,比较新的指纹只有这两个。门上的金属部分,则有明美与被害者泷川义明的指纹。此外,纳户里到处都是泷川的指纹,所以他应该是为了准备净灵会才会如此。”
  “知道了。”中村警官深深颔首,“村上,你简单说明一下刚才得到的证词,不用太详细,晚一点我会再看笔录。”
  “是的。”
  一旁的男警员机灵地递给村上刑警一份手写的资料。
  “我将讯问重心放在两个部分,一是‘疑似被害者死亡的时间,也就是晚上十点左右,人在哪里’,二是‘知不知道谁有杀死被害者的动机’。”
  “然后呢?”
  “几乎所有人都能提供彼此的不在场证明。小川清二与小川滨夫妇两人晚上十点左右在自己房里;麻田茂一与成濑正树在客厅的暖炉桌旁喝酒;雅宫絃子与琴子收拾厨房,并做下酒菜给麻田、成濑吃;雅宫笛子与冬子则表示她们与兰子、黎人在一起。”
  兰子颔首,表示正确无误。
  “每个人的证词都不算确切的不在场证明,任何人都可能暂时离开一下子而不被怀疑。”中村警官交抱双臂,望向天花板。
  “没错。”村上刑警附和道。
  “小川夫妇在房里做什么?”
  “他们在看电视。当时正在播放电影《大冈越前》。”
  “我也有看。”喜爱时代剧的中村警官微笑说。
  “接下来是杀人动机。”村上刑警将视线落至资料上,“这部分的证词也没什么特殊收获,没人知道谁对泷川怀恨在心,或可能想杀掉他。麻田与成濑都表示自己是第一次见到泷川。此外,打从琴子与泷川离婚后,雅宫家的人都不曾与他碰过面。所以大家口径一致,均表示不了解他最近的生活与人际关系。”
  “我倒是不太担心杀人动机这部分。”兰子露出了然的表情,插嘴道。
  “为什么?”中村警官问。
  “因为动机再清楚不过,凶手的意志就与被害者的行动一样明显。
  “就如同安东尼·鲍查在《第七受难地谋杀案》(1)里面说明的,杀人动机可分为六大类,也就是爱恨、金钱、攻击、防卫、思想与异常心理(2)等六种。江户川乱步也曾在著名的评论集中提及相同的分类法。
  “依照我的推测,这次事件中,凶手杀害泷川的行为其实是一种自我防卫,亦即为了保护自己免于恐吓,也不想让自己过去犯下的罪行曝光。”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外来的人,而是雅宫家的某个人?”
  “当然。这不是二十四年前发生井原一郎命案时,就已经知道的事吗?”
  中村警官发出轻微的呻吟,皱起眉头,然后将目光投向村上刑警。
  “大权寺瑛华与女巫们的证词也听取完毕了吗?”
  “还没。她们一直关在房里,声称教主身体不适,说什么也不肯出来,还拿木棍从内卡住门。期间曾请雅宫絃子送餐点过去,但几乎都是女巫在处理,大权寺完全没露脸。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派两名警员在走廊监视她们。”
  “女巫们也没说出任何证词吗?”兰子似乎有些不满。
  “对。她们表示没得到教主允诺前,一句话也不能说。我想她们只是小女孩,便对她们稍加施压,却完全没用。”
  “对了。”兰子把浏海往上拨,问中村警官,“关于泷川与大权寺结婚的经过,你有査到什么了吗?”
  “他们两人只是同居,并未正式登记结婚。大约从三年前起,两人就联手在关西一带诈骗,但两人到底在哪里认识,就不得而知了。大权寺本来担任某个新兴宗教的宣传,累积一定实力并学到方法后,便离开那个宗教团体。后来与泷川合作,创立‘天辉教’,自称教主,开始进行许多引人注目的活动。”
  “泷川过去是知名音乐家。直到现在,住在东京周边的上流家庭应该还是会卖他这个文化人的面子吧?”
  “一点也没错。受害者大多都是泷川以前的朋友。泷川先利用音乐家的身分接近那些人,之后再介绍大权寺给他们,以降灵或驱灵为由,揭发这些家族隐瞒的丑事,暗地里勒索遮口费。”
  “他们这次也是以恐吓为目的才找上雅宫家的吗?”村上刑警相当感兴趣地问。
  “当然。他们大概想藉二十四年前的杀人事件来勒索雅宫家,没想到凶手比他们聪明,早一步采取行动。”
  “难道大权寺他们知道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譬如真凶?”
  “大概。如果要拿来作为恐吓的把柄,也只有这一点了——雅宫家的其中一人就是杀人凶手。”
  “那又怎么样?”中村警官语调强硬地说,“那不是正好?我们只要好好盘问大权寺,逼她将她知道的事全招出来不就得了?这样也能一起解决二十四年前的事件。”
  兰子表情暧昧,默默点头,也不知道她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请容我岔开话题。村上先生,这屋子周遭有没有遭人侵入的痕迹?”她慎重地问。
  “完全没有。”村上刑警摇摇头,“凶手是外来人士的可能性极低。昨晚的雨造成地面湿软,在调查这一点上,省去我们不少工夫。”
  “这么一来,我们就能缩小捜査范围。”中村警官高兴地说,“换句话说,嫌犯就是雅宫家的四名女性、小川夫妇、麻田茂一与成濑正树这八人。”
  “将大权寺与两名女巫也算进去比较好。”兰子纤细的手指抵住太阳穴附近,“假设这起杀人事件的被害者只有泷川义明,那她们也是重要的嫌疑犯。毕竟也可能是他们起了内讧。现阶段还是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比较妥当。”
  “你说得对。”中村警官立刻认同。
  “村上先生,泷川义明死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财产?”兰子问。
  村上刑警立刻翻阅手边资料。
  “就目前的调査结果看来,他的财产不多,反倒是大权寺倡导的新兴宗教还比较有钱。总之,泷川死后,没有人能从中获利。”
  “因个人仇恨或家族恩怨的可能性也很低……”兰子沉吟,接着又说起在荒川神社与橘醍醐碰面一事。
  “那女子若是橘醍醐的情人,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足以采信了。”村上刑警说出感想。
  “更重要是,若橘醍醐说的是事实,那么昨晚泷川到底去了哪里?”中村警官来回看向我们。
  此时,兰子的嘴角扬起,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
  “我大概知道泷川去了哪里。”
  我们大感惊讶,纷纷注视她的脸庞。
  “真的吗,兰子?”中村警官将身体前倾,一脸专注。
  “他哪里都没去。”兰子脸上清楚浮现带有讽刺的微笑,“净灵会进行时,泷川就躲在纳户后面的仓库里,帮大权寺制造降灵的效果。”
  “可是小川清二说他听见泷川开车出去的声音,是他听错了吗?”中村警官不满地说。
  兰子一脸自信,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泷川的车不是停在门外的旧停车场吗?也就是说,昨晚他只是将车子从里面的停车场开到外面的停车场。清二虽然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却无法藉此得知车子开了多远。”
  “说得也是……”
  “泷川将车停在门外的停车场之后,立刻从前庭回到家里,然后躲在仓库中。我们在净灵会听见的可怕怪声,就是来自他所播放的录音带。另外,他应该也有协助女巫明美制造灵媒外质。”
  “原来如此。”中村警官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他才会将车子丢在门外!他大概打算整理完仓库后,今天早上再将车开回来,谁知道却遭人杀害,命丧黄泉。”
  “等一下,兰子。”我想了想之后说,“如果是这样,该如何解释净灵会上的骚动?是泷川搞砸了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其中一名参加者的阻挠,也可能是别的因素。”
  “别的因素?”
  兰子又出现习惯动作,她在沉思时,都会像这样用手指卷起美丽的鬈发。
  “也可能是,泷川故意造成那场恶灵骚动,目的或许是为了吓大权寺。”
  “为什么?”
  “可能是金钱纠纷,或在拟定犯罪计划时起内讧。而大权寺为了惩治捣乱的泷川才杀了他。”
  “知道了。关于这一点,我会再详细盘问那女子。”中村警官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对了,兰子,接下来要调査什么?”
  “村上先生,那把作为凶器的日本刀已经被送走了吗?”兰子向他确认。
  “不,还在这里。”村上刑警回答。
  “中村警官,那就麻烦你将那把刀拿给絃子阿姨看,确认它是不是这个家的东西——先确认凶器的来源不是比较好吗?”
  “说得也是。”
  “那么,我们这就去请阿姨过来。”
  在讨论告一段落之后,兰子与我便离席去找雅宫家的长女。
  ◇ 2 ◇
  前栋的中厅只有次女琴子与麻田老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坐在暖炉桌边的两人似乎脸色发白。他们凑近脸低声交谈,一发现我们进来,立刻闭上嘴巴。
  兰子向琴子询问絃子在哪里,她表示絃子正在外甥女冬子的房间。
  “琴子阿姨,橘先生是不是很讨厌泷川先生?”兰子顺便确认他们两人交恶的说法是否正确。
  琴子装出事不关己的冷静表情。
  “泷川是个爱慕虚荣,又爱虚张声势的人,橘先生则相当自私。单就个性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合得来。在我还没与泷川离婚的那段时间,橘先生曾数度要将冬子带回神社当女巫。当时站出来阻止他的就是泷川,所以他们似乎对彼此抱持很深的敌意。”
  听完这番话后,我们就前往后栋。
  然而,絃子也不在女儿冬子的房里。
  兰子打开拉门时,冬子正脱下睡衣,换上深蓝色的紬制和服。兰子先进入房里,我则留在冷飕飕的走廊上,在拉门关起来的瞬间,我瞥见冬子解开腰带后的背影,骨瘦如柴的细白颈子显得非常虚幻。
  我等冬子换好衣服才进去。冬子端坐在棉被上,我们则坐在她对面的坐垫。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凭吊亡者,冬子和服上的图样颜色都很沉,头上的发饰简单朴素,脸上也化了淡妆。
  暖炉似乎已经开很久了,房里的温度相当舒适。茶壶里的水沸腾了,不断冒出水蒸气。
  “……兰子……刚才……一位叫做……村上的人……来找我……”冬子垂下视线,语调沉稳。
  我再次被她的美丽所吸引。瘦削的她给人有如水墨画似的飘渺印象,白雪般的清透脸上虽有非常端正的五官,却显得十分羸弱。
  “……他说……泷川叔叔……被人……杀了……真的吗……”冬子的平淡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兰子告诉她确实如此。
  “……那么……警方……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不。”兰子诚实地答道,“完全没有眉目。”
  冬子闭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就连她的长睫毛也显得非常纤细。
  “……警方……认为……谁……是……凶手……”
  “应该是这个家里面的人。”兰子直视她的脸,坦承道。
  “……兰子……你也……相信……吗……”
  冬子轻轻睁开如沼泽般墨绿的深色眼眸,茫然的视线看向兰子。
  兰子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的,冬子姐。我的看法与警方一样,凶手一定就在这个家里,要不就是家族的一员,要不就是有关的人。”
  冬子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仿佛在责怪兰子。
  兰子率先移开视线,低下头。
  “对不起,冬子姐,但这是事实。这个家里,确实躲藏一个噬血的恐怖杀人犯。”
  冬子静静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微颤动。
  “……这个家里……绝对……没有……那种人……大家……都是好人。”
  “真的是这样吗?”兰子的口吻平静得像在说他人的事,“冬子姐,你应该还记得二十四年前发生的杀人事件吧?虽然你当时还是小孩,但你一定还记得,对吗?”
  冬子凝望远方,轻缓地眨了眨眼。从她衣服上散发的香味给人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那只是……一起意外……”冬子以没有起伏的语调说,目光没有焦点,“……那位军人……是……意外身亡……不是……被人……杀害的……”
  兰子露出哀伤的表情,摇摇头。
  “不,大家都心知肚明,那起事件不是意外。警方——没错,是中村警官,他也这么认为,而我听完他的叙述后,也认同他的看法。住在‘久月’的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你是说……我们……在……包庇……凶手……吗……”冬子的眼眸就像深不见底的泥沼,仿佛会吸走我们所有的思绪。
  兰子没有回答。
  “……兰……子?”
  “那我就直说了。”接着兰子就告诉冬子,上星期有一名戴着能面的女子前往“紫烟”一事,“我不认为那女子是‘吸血姬’的幽灵,她一定是雅宫家的某个人,可能是絃子阿姨、琴子阿姨、笛子阿姨、冬子姐你,或是滨太太之中的一人。”
  “……没有人……会特地……去预告……自家人……的犯罪……不是……吗?”
  “在一般情况下确实如此。但是,我打个比方,假设你在事前发现了凶手的杀人计划,难道你不会想要我来阻止事件发生,好让你的家人不至于成为杀人凶手吗?”
  兰子故意套冬子的话,但我无法从冬子朦胧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冬子姐,拜托你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请告诉我好吗?凶手到底是谁?”
  “……我原本……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冬子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便再度陷入沉默,静止得有如蜡像。
  我们留下冬子,离开房间。
  ◇ 3 ◇
  雅宫絃子在房里换好丧服走出来,我们正好在她房门口遇见她。不知道是因为走廊太暗,或因为她的和服颜色太深,她看起来似乎变得憔悴不少。
  兰子表示警方需要她的协助,于是她便说出我们想知道的事。
  “日本刀之类的物品全收在能乐堂的小房间。那里不是有一只桧木矮柜吗?就在那里面。”
  我们一起回到饭厅,絃子一看见中村警官,便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警官先生,这次实在是太麻烦你了,真是抱歉。”
  “哪儿的话,这是我的工作,你们应该更不好受吧?”中村警官的态度比絃子还谦卑。
  “雅宫小姐。”村上刑警从旁打岔,公事公办地问,“请问这把日本刀是贵府的东西吗?”
  村上刑警将包在塑胶袋里的日本刀递给她看。刀子已经收进刀鞘,看不见凝固在刀刃上的红黑色血液。
  “不是。刚才兰子也问过我同样的事。我们家的日本刀没有任何一把的刀鞘绘上黑漆。”絃子只看了一眼,随即回答。
  之后,我们要求絃子让我们看看雅宫家收藏的日本刀。
  木板隔间的能乐堂就像冰窖般寒冷无比。只要站着不动,没一会儿就能感受到一阵冰冷从脚底窜上。
  事件开始至今,我与兰子已是第二次进来这里,但这次的不适与不安是上次远不能及的。我朝自己冻僵的双手拼命呼出热气,不断摩擦手掌,藉以取暖。
  ◆作者注释◆
  (1)《第七受难地谋杀案》,the case of the seven of calvary,一九三七年出版。作者安东尼·鲍查(anthony boucher)虽然也有以h·h·holmes的名字撰写推理小说,但其作为评论家的身分更为出名。在《第七受难地谋杀案》中,作者卖弄学问,行文稍嫌高傲,欠缺小说应有的趣味性。
  (2)兰子后来承认,这个分类方法是她将江户川乱步在《续·幻影城》中提及的“出现在推理小说中之异样犯罪动机”加以整理而归纳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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