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死亡时刻
作者:二阶堂黎人    更新:2025-04-26 06:26
  ◇ 1 ◇
  上午七点
  昭和四十四年一月十九日,星期日。
  昨晚,我并没有熟睡。因为昨天看到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能面,一整晚都在梦里折磨我。只要一睡着,那张“吸血姬”的能面就会清晰地浮现眼前。面具歪着嘴巴,邪恶地笑着,鲜血一滴一滴地从薄薄的唇边流下,滴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听不见,我成为一具脖子上没入一把刀的尸体,缓缓沉入血海。
  在恐惧中睁开眼睛,随即听到大权寺瑛华的念咒声有如波浪般从远处传来——不,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听到,但我确实有这种感觉。比低语还要小的声音不断念诵意义不明的咒语,占据我所有的听觉,使我迟迟无法入睡。
  被兰子叫起来时,我的头脑相当浑沌。看了看手表,指针指着上午七点整。房里的空气带有冬天的味道,冷得几乎将人冻结。
  “她们说八点吃早餐,你要不要去外面跑个步再回来?这样身体也能暖和一点。”坐在我枕边的兰子穿着紫色毛海毛衣,看似柔软布料做的长裙也是同色系。
  “这套衣服是谁的?”我揉揉眼睛问。
  “是我向冬子姐借的,大小刚好。”
  “你要不要一起跑?”我下定决心,一脚踢开棉被。
  “我要在厨房帮忙,而且一早就让身体这么操劳是会生病的。”兰子说完任性的话,先行离开了房间。
  我懒得再点燃暖炉,便在令人发抖的酷寒中,迅速换上外出服。
  因为天气太冷,玻璃窗上甚至结了一层薄冰。
  我打开玄关的门,准备跑向前庭时,正好遇到从外面回来的雅宫家长女,絃子。
  “黎人,怎么这么早?睡不好吗?”
  今天的絃子穿胭脂色的结城紬,名古屋式腰带上有立体的瓦纹,当然,脸上化的仍是淡妆。她手上拿了一份叠起的报纸。应该是刚才从门口拿回来的。(译注:结城紬,结城地方出产之茧绸。)
  “早安,我是被兰子吵醒的,想出去跑个步再回来。”
  “那你要快点回来,等会儿就要开饭了。”絃子抬头看我笑说,长长的睫毛似乎有点湿润。
  “我知道了。”
  回答之后,我便开始慢跑,出了大门,跑至微微下倾的小径,无意中抬头望向天空,平常这时候,四周应该已是一片亮白,但因云层相当低,山里仍是一片深蓝,简直就像入夜时分。天气慢慢变差,落在石阶边缘与树篱旁的落叶,都因为结了一层霜而闪闪发亮。
  上午七点三十分
  我跑在通往荒川神社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是沿“久月”东侧的树篱铺设而成。我迎向强风与酷寒,继续在枝叶落尽的森林里跑步。
  当我跑到看得见神社的地方时,不禁吓了一跳,有个穿和服的高瘦男子正站在最底下的石阶,手持竹扫帚扫地。那个身影刚映入眼帘的瞬间,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果然如我所料,那个人是荒川神社的住持——橘醍醐。
  橘醍醐似乎也发现我的接近,于是停下扫地的动作,微微抬头。由于他有轻微斜视,因此总是会微微侧身向前,现在他也是这样,静静地等我靠近。
  老实说,我从以前就不太喜欢他,虽然不太想与他说话,但也不能装作不认识,只好走向他,对他打招呼。
  “喔,早。”
  橘醍醐双手拿扫帚,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戴着一付厚厚的眼镜,光线的反射令镜片更不透明,藏住他的表情。他几乎剃光的头发掺杂一些白发,年龄大约四十岁后半,体型很瘦,脸形细长。他最大的特征就是迟缓如老年人的动作,纯白的衣服外面还穿一件深绿色外套,下半身是摺痕整齐的裤子,在服装上一点瑕疵都没有。
  “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是二阶堂家的黎人,对吧?”他说话时,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
  “是的,没错……”为了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我故意继续原地踏步。
  “对了,今天雅宫家有什么话动吗?”。
  我知道雅宫家与橘家感情不好,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两家不合的原因,一是他认为兄长橘大仁的财产全被其前妻絃子抢走,二是荒川神社的继承问题,因为醍醐没有小孩,所以他希望能由哥哥的女儿冬子继承,但她母亲絃子却一口回绝。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他自己开口了。
  “我听说她们好像又要举行什么降灵会,还是通灵术之类的,总之就是那些无稽的东西,对不对?”醍醐毫不留情地批评。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那几个女人该不会叫冬子也去参加那种愚蠢的活动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冬子姐好像不太舒服,所以可能不会参加。”我虚应道。
  “总有一天,那孩子会来这间神社,担任神圣尊贵的女巫。所以绝不能让那种低俗的通灵术玷污她美丽的身躯!”
  听到醍醐十足肯定的语气,我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你听好——”他从眼
  镜后方紧盯着我,眼中散发出偏执的光芒,“你回去告诉絃子或琴子,不准让邪灵的诱惑弄脏了冬子,不准用她们低俗的邪念,污染那孩子清纯的灵魂。我的侄女冬子,是我们橘家最重要的继承人。我绝不让她被雅宫家的人任意摆布!绝不允许她们碰冬子一根汗毛!听清楚了吗?”醍醐口沬横飞地大吼。
  我沉默地点点头,赶紧离开。在我跑开时,还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一直盯着我的背后,简直就像一根带着憎恨的利刺。
  上午八点
  我重新洗了一次脸,前往饭厅。桌上已摆满可口的早餐。
  一起用餐的总共有七人,包括雅宫家四位女性、麻田老先生、兰子与我。
  令人惊讶的是,昨天看起来身体状况那么差的冬子,竟也无恙似地出现在餐桌上,但她完全不记得昨天与我们见面、对话的事。兰子询问她身体状况如何,她小声而模糊地回答,今天觉得比较舒服,所以就起来了。
  “……谢谢你,兰子……已经……不要紧了……我……没事……”
  絃子、琴子与笛子似乎都已习惯冬子这种状况,并未出现担心的表情,继续吃早餐。
  冬子只吃了一、两口食物,然后便默默地喝茶。她的纤细身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脆弱的玻璃工艺品。
  “冬子。”笛子似乎是突然想到,对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外甥女说,“你每天都一直睡,真的没关系吗?你应该可以出席我的结婚典礼吧?希望你能在我结婚之前就将身体调养好。”
  冬子慢慢转过头,说了奇怪的话。
  “……嗯,应该没问题……我比较担心的是……笛子阿姨……你要,好好活到,那个时候……”
  一瞬间,笛子脸上出现愤怒的表情,气氛似乎变得紧绷,但由于絃子静静地瞪了两人一眼,因此没有发生任何摩擦。
  上午九点三十分
  泷川义明穿着长袍坐在饭厅,喝咖啡看报。
  “你不吃早餐吗?”兰子问。
  “我不能吃东西,昨晚我与成濑喝酒喝到很晚。”他不高兴地回答,望向兰子的眼中因酒精的副作用而充满血丝。
  泷川的头发蓬乱,身上的衬衫也绉巴巴的,看来并没换衣服,他的下巴因为胡渣而有点黑,左手依然戴着那支时间不准的怪表。环绕在表面周围的水晶,在晨光下散发红色光芒。
  “有什么好玩的新闻吗?”我问。
  “好玩的新闻是没有,倒是有让你不愉快的新闻。”泷川生气似地回答,“昨天镇暴警察进驻东大。就算是全共斗也敌不过八千五百名镇暴警察吧?”(译注:全共斗,全学共斗会议的简称,为一无党派跨校学运团体。)
  昭和四十四年一月十八日,镇暴警察进驻被全共斗占据的东大,十九日解除安田讲堂的封锁。这场学生运动对同为大学生的我来说,绝非身外之事,但我并不想在这里与他讨论这件事。(译注:安田讲堂,东京大学校内的大礼堂。)
  “泷川先生是棒球迷吗?”
  “对呀,你支持哪一队?”
  “巨人。”
  “是吗?我也是。”
  “不知道王贞治今年能不能拿下全垒打王?”
  “应该没问题吧!不过,就年轻人来说,你还真稀奇。你喜欢他更胜于长岛茂雄?”
  “对呀。”我点点头。
  “对了,成濑还没起来吗?”泷川的视线越过报纸,环视四周后,喃喃似地问。
  “还没,笛子阿姨说成濑先生还在睡。”兰子回答。
  小川滨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许久不见,她驼背的情形似乎更严重了。小川滨今年应该有六十四、六十五岁,过瘦的身形以及昂起下巴、身子前倾的姿势,令她看起来有如出现在柳树下的幽灵。她年事已高,一半的头发都已斑白,但脸上厚重的妆仍一如往昔。
  “二阶堂少爷、小姐,请问你们要喝点什么?”
  小川滨微微低头问我们,她对我们的态度总是谦卑得令人厌恶。
  兰子向她要了两杯红茶,滨礼貌地答应一声后,回到厨房。
  “对了,泷川先生,今天的净灵会大约几点开始?”
  “应该是晚上七点。详情我也不清楚。”泷川摺起报纸,发出沙沙声响,不耐烦似地瞪了兰子一眼。
  “净灵会进行时,泷川先生要帮忙做什么呢?”兰子依旧保持一贯的神态自若。
  “喂,你别乱讲话!瑛华的工作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驱灵是瑛华与女巫们的事。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个音乐家!”泷川突然生气了。
  “是吗?不好意思。”兰子回答,微笑地向他颔首。
  “反正我不会出席今晚的净灵会,你们自己开心就好。”泷川的视线偏向一旁,不知是不是为了刚才突然的失控而感到难为情。
  此时小川滨端了热红茶过来。
  “喂,滨太太,现在几点了?”泷川对着滨正要离开的背影问,完全不看自己的手表。
  “九点半多一点。”滨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说。
  “这附近哪里有钟表店?很近吗?”
  “要到八王子市内才有。车站边有一间叫‘金峰堂’的店,规模很大,也比较有名。”
  “我知道了。那我再睡一会说好了。”泷川喃喃,打个呵欠,然后离开饭厅。
  兰子拿起他留下的报纸读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黎人,报上说,今晚可能会下雨或下雪。”
  上午十点二十分
  “在这里吗?”
  我看向树篱下的草丛。柔软的地面插了两块木牌。这里是“久月”东南角落的两株灌木后方。
  “大概吧!黎人,动作快,趁现在没人过来。”兰子点点头说。
  我在来的路上捡到一根长约五十公分的棒子,用它开始挖土。没挖多深,就发现一个被草草埋入的瓦楞纸箱。
  我用手拨开纸箱上方的泥土,将纸箱从洞里搬出,撕开封箱胶带,打开。只见里面躺了一只红褐色毛发、身体蜷曲的小型犬,另外还有一只已僵硬的黑色橿鸟。
  这两具尸体已开始腐烂,不断散出一股刺鼻臭味。虽然只是动物尸体,但仍令人感到不舒服。
  兰子隔着手帕,将狗尸体的各部位逐一提起,仔细检查。在狗的后脚与身体的连接处,有一个长约三公分的伤痕。伤口很深,还能看见带有红黑色血渍的肌肉。
  “伤口旁边的毛发很整齐,很像被剪刀剪过。”
  “所以这伤口是被刀子刺的?”
  “很可能。”接着,兰子捏起橿鸟,从各种角度不断观察,“它倒是没什么明显外伤。”兰子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
  “是被下毒吗?”
  “这一定要解剖才能知道。”
  “这些尸体要怎么办?”我看着她问。
  “先藏在我房间。我等一下就打电话到三多摩警局,请村上先生明天一大早过来偷偷拿走,然后解剖检验。”
  兰子轻轻将橿鸟小小的尸体放回纸箱。
  上午十一点
  不久前,天空开始下起小雨。看天空的样子,确实有可能转为下雪的天气。富含水气的厚重云层笼罩低空,将整片天空渲染成浓浊的灰。
  我与麻田老先生一起在饭厅看电视,兰子在笛子房里学和服的穿法。
  这时,睡眼惺忪的成濑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
  “成濑,你昨天喝很多吗?”麻田老先生问。
  “泷川先生硬拉我陪他暍到早上四点,真让人吃不消!”成濑回答,拉开椅子坐下。
  没多久,小川滨便端着成濑要的咖啡与土司过来。
  “黎人,可惜天公不作美。看这天气,应该没办法打网球了,真遗憾。”成濑抱歉地说。
  “没关系,下次再教我好了。”我笑着说。
  “遇到这种天气,我这个只会运动的人就毫无用武之地,干脆请笛子教我们插花算了。”
  “也可以啊!净灵会要到晚上才举行,在傍晚前还有很多时间。”
  “对了,今天早上好像就没听到那个奇怪的念咒声了。”
  听成濑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件事。刚才拿咖啡杯去厨房时,纳户那边一片寂静,既没有大权寺瑛华的吟唱声,也没有类似宫廷音乐的奇怪乐声,而且从那里飘出的香味似乎淡了些。看样子,从我早上起来时,那出闹剧就已经停止了。
  正当我思考这些事时,成濑提出了一个提议。
  “麻田先生,您会打麻将吗?”
  “不好意思,成濑。我不太会。”麻田老先生苦笑摇头,“以前在日本曾经玩过,但像听牌、台数之类的计算方法、我就不懂了。大战前的规则与现在好像差很多,不是吗?”
  “没这回事,虽然规则确实增加不少,但一下子就能记住——黎人呢?你会玩吗?”
  “我不太会打,但有时候还是会与大学同学一起玩,而且兰子也会。”我点点头。
  “那也算上兰子一份。黎人,你等等告诉她,我们下午开始打——麻田先生,您觉得呢?吃过午餐后,我们一起来打个牌吧!”成濑开朗地提出邀约。
  “到时候再看看。”麻田老先生暧昧地回答。
  “到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虽然不知道今晚的净灵会上,会出现什么样的幽灵,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成濑天真地说。
  下午一点三十分
  午餐后,我见到好次不见的小川清二。
  虽然最后一如预定地要打麻将,但因为麻田老先生坚持不参加,在雅宫琴子的建议下,我们决定找清二加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派我去叫他。
  老实说,我一直对清二这个人抱有戒心。从他身上可以嗅到赌徒或流氓的气息,虽然他待人很有礼貌,但他总是没来由地窃笑,让人不得不多加提防。
  清二早就超过六十岁,但因为皮肤很白,皱纹也不明显,五官就像早期电影明星般端正,看起来大约只有五十岁
  ,可以想见他年轻时一定很受女性欢迎,而他平时大多穿着非正式的和服。
  小川夫妇的房间位在“久月”最西侧,包括一间六张榻榻米大与一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这栋小房舍的后门连接主屋的西侧走廊,外廊外面是铺了砂石的停车场(这座停车场是以前的泷川义明建造的),里面停放成濑与泷川的车。屋里的家具很少,靠外侧的房间只有一张盖上红色薄被的暖炉桌。
  房里只有清二一人。房间中央有个老旧的箱型火盆。他将和服下摆卷到腰际,立起单膝坐在地上,抽着长烟斗。
  “啧啧啧!真是稀客!这不是二阶堂家的少爷吗?”清二用烟斗敲了敲火盆边缘,小小的烟渣便掉进盆里。
  “小川先生,好久不见。”我站在门口向他点点头,“是这样的,我们想打麻将,不知道你想不想加入我们?”
  “打麻将?好啊,好久没打了。还有谁要打?”清二转过身面向我。
  “有我、兰子与成濑先生。”
  “呵呵,真是不得了,我的面等还真大!二阶堂家的小姐虽然是女的,却很会猜牌,有她当对手真是再好不过。另外,成濑先生可是个有钱人,如果是赢有钱人的钱,赢再多也不会有什么恶报吧——对了,既然要打,何不在这里打?这房里的暖炉桌是凹陷式的,脚可以伸至桌下的地板,正好适合打麻将。”
  这个提议的确不错。房间虽然不大,但有凹陷式暖炉桌,即使长时间坐着也不会累。如果用一般的暖炉桌打麻将,最后会因为姿势不良而腰痛。我接受清二的提议,便回主屋通知大家。
  在中厅,笛子叮咛我们说:“刚才有位女巫过来通知净灵会七点开始,所以你们要在那之前结束才行。”
  笛子难得穿着朴素的和服。她身上的结城紬花色与絃子的一样,带点黑的红色展现出成熟稳重的气质。她的头发也盘在脑后,以一枝黄色发簪固定。
  “现在开始的话,应该可以打个两、三次两圈吧!”听完笛子的话,兰子说道。
  “时间差不多到了的时候,我们要去哪里?”成濑对未婚妻笛子笑问。
  “琴子姐说,先到饭厅集合。”她也回以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了。”
  “晚餐要到净灵会结束之后才吃,所以我等一下会送些三明治到清二先生房里给你们。”
  下午两点三十分
  最开始的两圈由兰子获胜。她在南风西局时,连续胡了三次满贯,以些微之差赢了小川清二,吊车尾的则是我。
  第二轮时,我是第二名,清二则是第一名,但第三名的兰子其实也是蠃的,所以实际上只有成濑正树一个人输。
  成濑的打法实在太过善良,他几乎只看自己手里的牌。相较之下,淸二的牌技就很棒,不但牌做得很确实,猜牌功力也很深厚,他很少打危险牌,所以即使有谁想赌一把大的,也很难胡。
  我很喜欢做大牌,常常以混一色或清一色为目标。兰子经常说,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会蠃。兰子打麻将的方式就像在打她最喜爱的桥牌(1),既细心又大胆。手上若有很多么九牌,几乎都会打出去,但兰子有时会以十三么为目标。她猜牌猜得很准,只要时间久一点,她几乎都会臝。
  当我们决定打完最后两圈就结束时,笛子依约带了食物过来,而且是叠成一座小山的综合三明治。
  “这是拿现有的材料做的。”笛子说。
  “哇,看起来好好吃!”成濑立刻向笛子飞奔而去,将三明治塞进嘴里。
  笛子掀开暖炉桌的棉被,坐进兰子旁边,将脚伸进桌下。
  “她们又开始念诵经文或祝词什么的了。”
  “大权寺老师吗?”成濑咀嚼的同时也在说话。
  “嗯,女巫们也与她一起大声合唱,而且比昨天还吵,在饭厅都听得见她们的声音。听说她们要一直唱到净灵会开始。”
  “嘿嘿嘿,那可真是夸张。”清二脸上虽然带笑,语调却十分辛辣。
  “对了,清二先生,你要不要也一起参加今晚的净灵会?一定不会无聊的。”笛子邀请地问。
  “不用了,我不参加。那种东西假得要命,跟我的个性不合。”清二看似难为情地低下头,眼睛往上望向笛子。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觉得,与滨两人一起喝点小酒还比较愉快。”
  “是吗?那也没办法。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等等你就请滨太太热一下,先吃吧!”
  “谢谢,笛子小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清二随即豪气地将左手的袖子卷到肩上,开始洗牌,继续刚被中断的牌局。
  我们也赶紧跟着动手洗牌。
  “对了,成濑先生。”清二堆牌的同时,又转向成濑,“昨天傍晚,泷川那家伙跑进你的网球场,不知道在做什么。”
  “泷川先生?他到那里做什么?”成濑觉得奇怪。
  “我只有瞄到一眼,也不清楚他在干嘛
  。不过,我看到他从仓库拿出画线器,然后推着它走。”
  “难道他特地去帮我划线?”
  “我也不知道,我没看得那么仔细。不过,昨天中午时,有个女巫急忙跑出来,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你们——”清二说到这里,不客气地环视我们,“还是别太相信那个人说的话比较好,那家伙就像诈欺犯,很会说谎。”
  下午四点二十分
  雨中开始掺杂雪花。
  下午六点
  雅宫絃子、琴子与麻田老先生,在前栋的中厅里围着暖炉桌聊天。当我们打开拉门时,坐在靠里面的琴子随即抬头对我们打招呼。
  “现在就回来了?时间还早不是吗?”
  “如果继续玩下去就会赶不上净灵会。”成濑笑答。
  我们三人进门后,随即也在暖炉桌边坐下。
  “絃子阿姨,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兰子问。
  “只是随便闲聊。”
  絃子脸上浮现和蔼的笑容回答,接着麻田老先生便以沉稳的语调补充。
  “兰子,我们刚才是在谈论雅宫家上一代的清乃夫人。因为听说今天的净灵会上,那个叫大权寺的通灵者不是要将她们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叫出来吗?”
  这个胖老人悠然自得的态度,让人联想到俳句作家或诗人的风雅。
  此时,穿围裙的笛子也来到客厅。
  “正树,你要不要喝咖啡?”笛子问。
  “不,我不用了。刚才在清二先生那里喝了啤酒,现在不渴。倒是黎人与兰子,你们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我不需要。”
  “我也是。”兰子说。
  “那么,如果等一下想喝什么再告诉我。”笛子温柔地摸摸成濑的肩膀,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偷偷观察这群欢愉谈笑的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紧张感或杀气。假设真如兰子所言,大权寺瑛华就是被害者,那么凶手或许就在这些人里面。如果可以,我非常希望能在事情发生前找到凶手,阻止他的杀人计划。
  坐在我对面的,是两名四十多岁却依旧美丽动人的女子,雅宫絃子与琴子。妹妹琴子稍矮,表情虽然有些严肃,但额头与下巴的坚毅线条更突显她的美貌。姐姐絃子的美正好与琴子相反,是一种温柔典雅的感觉,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可能会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才是妹妹。
  与她们年龄相去甚远的妹妹笛子,同样拥有不输两人的美貌,华丽的感觉与热情年轻的气息就如光环围绕在她全身。
  具有成熟美的絃子。
  具有严肃美的琴子。
  具有绚烂美的笛子。
  看到雅宫家传说中的美女三姐妹聚在一起,实在令人不禁感叹。她们艳丽得令人害怕的美貌,正是来自“久月”这个悠久家族的神秘血统,而所谓的血脉相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各位,你们怎么还悠哉地坐在这里?表演就要开始了,你们好好享受!”
  往声音的来源望去,才发现泷川义明正站在打开的拉门边。他一只手插在深褐色的长袍口袋,另一只手拿着他最爱的长笛,笑着俯视我们。
  “泷川先生,外面很冷,请直接进来,然后将门关上。”离他最近的絃子回头道。
  琴子露出严肃的表情,故意移开视线。很明显地,她对前夫无礼的态度非常不悦。
  “絃子小姐,真是抱歉。”泷川照絃子说的做了,却又一直站着,没有坐下来的打算,“看样子,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泷川大概是睡饱了,心情似乎不错。
  “对了,泷川,听说你不参加净灵会?”麻田老先生不屑地问。
  我看到琴子对麻田老先生使了个眼色,似乎要他不要再说了。
  “对呀,我不参加。”泷川语带轻蔑地说。
  “为什么不参加?那个人不是你带来的吗?”
  听到麻田老先生这些话,泷川脸上浮现带有嘲讽意味的独特笑容。
  “我今晚与人有约。而且,要不要参加是我的自由吧?”
  “算了,没关系。泷川先生要出门吗?”絃子说。
  “嗯,我要出去一趟,不会太久,很快就回来了。”泷川的表情和缓了些,看向前妻的姐姐。
  “絃子姐,他是与橘家的醍醐先生有约。”笛子故意打岔道。
  “是没错,刚才他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趟,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打算七点多再开车过去。”
  “你们要谈什么?”絃子的脸色因警戒而刷白。
  “我也不知道。”泷川悠哉地面答,接着试探性地问,“呃,琴子……”然而,见到琴子并不理会自己,他只好改口,“……那,笛子,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东西可以吃?晚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偷跑是不行的,泷川大哥。晚餐要等这个家的恶灵被驱逐之后,大家一起吃才行。不过,刚才的三明治好像还有剩,如果你要,我可以拿给你。
  ”笛子代替无视他的二姐,笑着站起来。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就好。”
  “那我们过去吧!”笛子像哄小孩子般,将泷川带离客厅。
  琴子的表情非常冷淡,嘴巴抿成一条线。
  下午六点三十分
  纳户那里传来的祝祷声停了。
  可能是为了换衣服吧,大权寺瑛华好像有回自己的房间一次。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
  我们在饭厅集合,等待净灵会的开始。
  就在我们快等到不耐烦时,一名女巫手持烛台与香炉进入饭厅。
  她笔直地朝餐桌前进,对我们默默行了一个礼之后,便将香炉放在桌上,然后点起。淡紫色的烟雾随即袅袅而上,线香阴森的味道有如云雾包围我们。
  “大权寺瑛华大人随后过来。驱逐恶灵的准备已经完成,各位请澄净心灵,再稍候片刻。”女巫再度低头,视线朝下,小声地说。
  “笛子应该在厨房,我去叫她过来。”絃子对兰子耳语后,静静离开饭厅。冬子因为已经先被带去纳户,进行一些驱灵的准备,所以不在这里。
  经过四、五分钟后,大权寺跟在另一名女巫身后来到饭厅。她的视线朝下,以滑步的方式慢慢走进来,双手将玉串捧在面前。(译注:玉串,绑着纸垂或树枝,为祭神之物。)
  然后,将围裙卷起拿在手中的笛子也慌忙赶来。
  ——翁·阿比拉·温·卡夏拉·翁·阿比拉·温·卡夏拉大权寺喃喃吟唱祝词,手持玉串快速地在我们面前左右挥动。
  “好了,各位,你们准备好挑战恶灵了吗?”她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我们,她的面色如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我要在你们面前请出这个家的守护灵。愿神灵的力量能完全展现,保佑各位。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坚定心智,不能让恶灵夺走你们的灵魂,否则,你们将会被地狱之火吞噬……”
  大权寺瑛华的声音,在沉滞的空气中,响彻整个房间。
  ◆作者注释◆
  (1)关于兰子喜爱桥牌的事,在《剧药》这起事件中有详细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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