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章 最后一块龙骨
作者:微微的薇    更新:2024-12-26 17:50
  临近五月的仙游人很少。
  因为夏收要来了,一年最忙的时候到了。
  这个时候无论多么富裕的家庭都要呆在自己家的田间地头。
  无论你是官员也好,是地主也好。
  夏收要是出了问题,粮食要是烂在了地里,问责是最轻的惩罚。
  乡里乡亲的议论和指指点点能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颜白腋下夹着自己的“大作”,进了仙游寺。
  迎客僧客气的接待了颜白。
  一边陪着颜白在仙游寺闲逛,一边讲着颜白眼前器物的过往以及用意。
  他的语气很儒雅,脸上的笑也很好看,颜白听的也很入迷。
  一个认真的讲,一个认真的听,倒也融洽。
  迎客僧心里有些不踏实。
  颜白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暴躁,但却感觉比传说中的颜白要邪不少。
  因为他总是不经意间回头冲着自己笑。
  那个笑不好形容,反正就是怪。
  颜白敢对着殿堂的数千神佛发誓。
  他的笑绝对是善意的,绝对是真诚的,绝对是不掺杂个人小心思的。
  之所以笑。
  是因为颜白觉得迎客僧像导游。
  颜白害怕他下一步让自己去买香。
  然后突然进了某个首饰店,让自己买镯子。
  玄奘知道颜白来了,也赶紧走了过来。
  他猜想,此刻的颜白一定是满心的疑惑和不解,自己当初破心障时也那样。
  只知道自己变了,但因何而变却一点不知。
  那时候的玄奘渴望有人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
  他好自己把这些记录下来,留给后人研习参悟。
  可惜,那时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除了自己,就剩下等着自己倒下,好大快朵颐吃自己肉身的苍鹰了。
  玄奘笑着走了出来,他已经想好该跟颜白说什么了。
  颜白见到玄奘出来也笑了,等在蒲团坐定。
  互相简单的寒暄之后,颜白从腋下拿出自己的“大作”。
  “圣僧,小子昨日偶有所感。
  在归去后所思良久,决定把当时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画了下来。
  今日贸然叨扰,圣僧莫怪!”
  玄奘笑了笑:“郡公如此一说倒让贫僧心痒难耐,不知郡公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又悟到了什么。”
  颜白今日本就是为了出气而来,当下也不含糊直接摊开画作。
  “昨日在恍惚间我见到许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见到了铁牛在冒着黑烟,铁鸟在天上翱翔,马车没有马,在发出巨大的咆哮……”
  随着画作缓缓打开,玄奘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慢慢的变成了严肃。
  双眼不再专注,迷茫和不解。
  “圣僧,这是铁鸟……”
  “圣僧,这是没有马的马车……”
  “圣僧,这是......”
  随着颜白淡淡的话语,玄奘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他想不到,他在雪原上生死之际看到的竟然被颜白画了出来。
  恍恍惚惚的那一切如今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而这些竟然真的被颜白画出来了,难不成那一日不是梦?
  “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大殿的殿门关上。
  突然又猛打开,布隆生猛地坐在门槛上,长刀直指刚才给颜白讲典故的那个“导游”!
  “大师父,我……”
  玄奘看着颜白。
  颜白无奈的看着李景仁和颜韵,知子莫若父,看着缩着脑袋的颜韵,颜白知道这定是裴茹安排的,叹了口气:
  “关门,李景仁你带着其余人都回去,布隆和镜圆你两个在门口等着就是了!”
  大门再次关上,布隆坐在门槛中央。
  见玄奘已经开始疑惑,颜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虚心道:
  “圣僧,这是小子昨日偶然所悟,还请圣僧指点一番。”
  玄奘接过,打开,而后情不自禁轻轻地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玄奘念罢,双目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颜白。
  “你写的?”
  “嗯!”
  可不是么,背了那么多诗词,想了那么久也就记得这四句。
  但颜白觉得这四句应该足够的震撼。
  不然,为什么后世影视剧里那些高人最后都会惆怅的朗诵一番。
  然后给众人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背影。
  玄奘沉默了。
  颜白借着品茶时杯子的遮挡,偷偷的笑。
  无论是知障,还是心障,这些都是聪明人才会得的症状。
  因为想的太多,思考的太多,不解的太多。
  毫无疑问,玄奘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人。
  既然如此,那颜白所做的一切就能让玄奘想的多。
  玄奘用花生乱了颜白的心境,颜白就用玄奘说的那些铁鸟来还击。
  法子粗鄙简单,但绝对好使。
  越聪明的人越好使,换一个读书少或者不读书的人就不行了。
  他们只会在文字层面思考,而想不透深意。
  玄奘是绝顶的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多。
  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玄奘的心如同平静的湖面,可在这湖边上突然出现了一顽童,
  他调皮的往这湖面上扔进去了两颗巨石。
  让这湖面兴起了波涛骇浪。
  玄奘在思考,颜白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候着。
  四月底晌午天已经骄阳似火,可在这大雄宝殿内却是清爽怡人。
  等的实在无聊,颜白起身走到神佛前。
  “小子饿了,神佛我能不能吃一块……”
  “不说话代表默认,长者赐,不敢辞,小子就不客气了……”
  一盘糕点下肚,颜白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见玄奘还在闭目沉思,颜白准备闭眼眯一会儿。
  准备再等一会。
  颜白哪里知道,这一闭眼自己竟然沉沉地睡去。
  等到再一睁眼,太阳已经西斜,大殿内昏暗了下来。
  玄奘正忙着点燃了灯火,可能知道颜白醒来,玄奘回头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
  忽然,爽朗的大笑声从大殿内响起。
  玄奘笑的直不起腰,手指着颜白,想说什么,却笑的说不出话来。
  颜白也在笑,恶作剧被识破的笑。
  角落边的颜韵松了口气,父亲的这一觉睡得太久了,腿都站麻了。
  过了好一会儿玄奘才止住笑意,忍不住笑道: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贫僧就让你心生迷惑一下,一转眼你就在我身上讨了回来,果真小气啊!”
  “圣僧看透了?”
  玄奘摇了摇头:“我看不透,也想不透,索性就不再想了。
  想再多也是徒增迷惑而已,倒是郡公让人佩服!”
  “佩服什么?”
  “佩服你看透了,佩服你能在这大殿内呼呼大睡,佩服你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我三十年才掀开人生一角。”
  玄奘看着颜白道:“而你,却奇迹的在这里创造了一个超越先辈诸贤的庞大学府,我不如你!”
  颜白摇了摇头:“人有自知之明,我无法说我遇到的,我说了只会徒增疑惑,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能说我不如你!”
  玄奘看着颜白,在思考这一句是不是又是一个套路。
  颜白看着玄奘认真道:“小子准备亲自给你立传!”
  玄奘心头一震。
  他知道,颜白从未给任何人立传。
  他知道,以颜白如今的威望,就算皇帝相邀,他也可以拒绝。
  他随意评价某一个人,他说的话可以写进墓志里。
  自己做了什么,竟然让颜白亲自执笔给自己立传。
  “为什么!”
  颜白推开殿门,看着落日道:
  “既然我来了,既然我认识了你,那就该好好地把你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子孙,让他们知道,这才是原本的你!”
  这是颜白头一次敞露心声。
  玄奘感受到了颜白了真诚,不解的再问道:“为何?”
  “大毅力者当传承,为了汉家儿郎铸脊梁!”
  玄奘双手合十,摘下手腕上的念珠认真道:
  “那贫僧就借花献佛助郡公一臂之力。
  凭此信物,长安诸寺钱财郡公可随意支使,以供书院不时之需!”
  颜白笑着接过念珠。
  “圣僧就不怕我胡作非为?”
  玄奘笑道:“我的心告诉我的决定是正确的,贫僧看的出来,郡公所做一切都是在为了传承,这是你的道!”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颜白说罢,直接把念珠套在了手腕上。
  自此,书院再无钱财之忧了。
  无论是煤石,还是赤海城的青盐,跟佛门庞大的资产相比不具备可比性。
  颜白最害怕的一块龙骨被玄奘补上,今日龙骨成。
  今后任凭王朝变换,就再也没有人能左右书院前进的脚步。
  “圣僧,会飞的铁鸟那些你真的看到了么?”
  “在雪原上,在我弥留之际我看到了,就在那云端之上,看到了参天高楼,我还看到了你……”
  玄奘抬起头看着颜白,略带恳求道:“那…那是真的嘛?”
  “真的!”
  见颜白信步离开,玄奘又赶紧道:“为何我再也看不见了!”
  “海市蜃楼吧!”
  “啥?”
  “我说是海市蜃楼,也就是书中描绘的仙境。
  但那其实不是仙境,怎么说呢,只是投射而已,我解释不清楚。”
  “最后一问!”
  “圣僧你说!”
  “你…你真的来自那里?”
  颜白点了点头:“算是吧!”
  玄奘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大声道:
  “贫僧懂了,鸠摩逻多法藏曾言:闍夜多 承言领旨,即发宿慧,遂恳求出家,你是宿慧自人!”
  颜白一愣,苦笑着摇摇头喃喃道:
  “书读多了也不好,我也不是宿慧之人,算了吧,这样的挺好的!”
  颜韵只觉得今日没白来。
  他激动的浑身发抖,他知道了关于父亲的大秘密。
  原来自己的父亲竟然是从仙境里面出来的。
  望着一脸喜意的颜韵,颜白无奈道:
  “别多想,这里面的事情我日后慢慢的告诉你!”
  “好!”
  “你手里拿的什么?”
  “舍利,玄奘圣僧带回了佛舍利一百五十粒。
  那会父亲在睡觉,他唤我进来,给了我一个,让我挂在脖子上当个挂件。”
  “多少?”
  “佛舍利一百五十粒!”
  颜白看着林间的微言楼,怪不得总觉得缺点什么,原来是缺圣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