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席绢    更新:2021-12-04 17:37
  『那镜子让你困扰了吗?』他问
  『没有!』很快回答,而且决定起身送客,『你可以走了,再见。』
  结果,他没有走。
  跟上次一样,还是留了下来。
  李想原来已经将大门打开,没商量的送客。可当她看到那梳妆台时,心中悚然一惊,发现眼下实在不是送客的好时机,她怎么会把这鬼东西给忘了!?
  虽然它已经没有异状,但是她毕竟没有自已想像中的勇敢与坚强,何况外头夜正黑,最容易将人的恐惧张扬到极致,足以将人逼疯——
  所以,当他对动也不动的将她的逐客令无视时,也心中暗自松一口气,也就让他留下来了。不管她多讨厌他,但此刻,她需要他,也许是之前睡得太久,已经把所有的睡意都消磨光,或者更是因为那极度的惊吓,让她再也寻不回安心睡觉的心情,所以,在已经清晨四点的现在,她还是在床上翻来去的无法入眠,她努力不去想那诡异的梳妆台,只要它没再异变,那她不就不要想。她的失眠一定是来自于别的原因!
  埋怨他是比较容易的事,但她知道不是他的问题,虽然他就躺在她身边。从小到大,他们『同床共枕』过无数次,因为她的母亲大部分的时间还兼做他的保母,两个孩子同吃同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上国中之后,青春期来访,有了明确的男女之别,一同睡觉之事,便显得无比暧昧,大人开始再三吩咐要保持距离,生怕他们因为好奇或懵懂无知,做出自己没办法负责的事。
  当然,不必大人交代,两个初初成长的少年少女,对性别的差异性敏感无比,连手牵手一同上学去这种事都不做了,遑论同床。
  更别说他们的『同床史』从来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大人为了方便照顾而强加上的,两人虽然从幼儿园就一同上下学十几年,但称不上好交情,更不能将『青梅竹马』这浪漫的成语套用在他们身上。
  当年纪愈大,事情明白得愈来愈多之后,他与她,就在一些现实的因素中开始生疏。他曾经很讨厌她;而她,对他更是无比的嫌弃。本来就不算太两小无猜的两人,理所当然的算是交恶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就算不幸正面遭遇上,也会视若无睹,当对方不存在的绕过走人。
  他对她做过一些她发誓永不原谅他的事,而她本身有些事,也让他怨恨。所谓的积怨,就是在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事件中堆聚,细细算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年少无知所犯下的小错,但却成了成年后再不会改变的负面评价,决定如果可以,今生最好不相见。
  她以为他跟她想的一样,但这次他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她自恋,而是这个男人无视她的冷嘲热讽,硬是来到她身边,还为煮食、任她驱使,种种不合常理的表现,简直像在追求……
  她不是没有被追求过,大学与研究所时期,都有人向她表示好感,在情人节或圣诞节这样的时日,偶尔会有人捧着一大把鲜花告白,想要创造一个浪漫美好的开始。可是,她让那些人失望了。
  不管对方条件好坏,她就是觉得不该是那个人,难以想象与这些同学、学长变成男女朋友的情形,这些人都不是她要的,她的心非常明白。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她不想与任何男人有亲密的往来。从很早之前,她就决定这一生都要一个人过。她不是独生主义者,但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好独生,不然人生将会过得非常不快乐。
  这个男人比起那些曾对她告白的人来说,更加不是她会考虑的对象。
  但是,他却可以躺在她身边而不让她感到抵触。不喜欢,但也不排斥,真是个令人苦恼的情况,她发现这个情况只能以『习惯了』来说明。
  她对这个男人,居然是已经习惯了。好无奈,就像她对他的了解一样无奈,如果可以,真希望不要。
  一个女人在一生当中,如果有必须习惯了的男人,怎么说也改善情人或丈夫吧?那么他这个人,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睡?』他带着睡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嗯。』本来为了怕吵醒他,所以小心的克制自己不要太频繁的翻身,背对着他。
  他那边静了一会,以为他很快又入睡了,可是没有,他也翻了个身,她能感觉到他躺的方向与她相同,因为他的鼻息微微的拂在她后脑勺。她的床是普通尺寸的双人床,一个人躺得很舒服,如果睡了两个人,就必须很贴近的靠着,才不会有翻到床下之虞。
  『小慧,你打算留在这个城市,不回台北了吗?』他轻声问着。
  『嗯。』她在黑暗中点头。想要粗声粗气的拒绝他的陪伴,对他说想睡就睡,别烦她……但,心中虽是这么想的,嘴巴却不肯执行。在这个时刻,还是让他陪陪她吧,别嘴硬了。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披散在枕头上的秀发,手劲很轻,她想要制止,轻没开口,还在酝酿情绪时,他已经又开口……
  『你想在这里买房子,可你并不确定自己会在这所私立高中教多久,也许等你买了房子,下一份工作却是在台湾的任何一个地方,你觉得这样合算吗?』
  『如果哪天学校不给我下个年度的聘书,我还可以去补习班教课,这些实际的问题,我当然都想过了。』
  『……为什么你就是想待在这里?家人亲友都在北部,就你一个人跑来中部,你不知道李妈很担心你吗?』
  『这里有什么不好?天气好、交通便利、房价稳定人人买得起,这个城市热闹却又不拥挤,正好符合我的需求。而且我这里也有朋友,别说得我好像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的过苦日子,过得很好,虽然你们总是不相信。』
  身后的他没有马上接着说话,沉默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他又睡着了,好奇的想翻过身偷看一下时,他才又开口:『这次我们见面至今,你都没有问我为什么出现。小慧,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台湾吗?』
  『一定是家里帮你安排了工作。』还会有别的吗?而且肯定是主管的职位,对外宣称『从基层做起』。
  『嗯,我回来帮忙家里的产业转型,爸爸要我从基层做起,不要张扬。』
  『只要给的位子不是总裁、总经理什么的,都叫基层对吧?』也不问他是当经理或课长主任什么的,反正肯定不会是当工友。她暗自翻白眼。虽然早就知道他家的价值观与正常平凡人相距非常远,但每次总还是会感叹同是生活在台湾,怎么彼此认知上差这么多?
  『小慧……』他低笑,由笑带出来的气息拂在她耳后,她才知道他不知道何时悄悄挪近,整个人已经贴在她身后。
  『你闪远点!』
  在他斥责的同时,他一只手臂已横过她腰,松松的靠在她身体曲线的收束处,好惬意好称手的样子,居然就在那里占地为王,不肯挪开了。
  她的腰侧是身体的敏感处,虽然没有被恶意的瘙痒,可是她的身体本能的为之微颤,整个儿抖了抖,所有的力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咻咻的直喘气。他贴得太近了,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皂味——明明是相同的沐浴用品,怎么从他身上闻起来,竟然不一样!显得那么扰人,那么……要命!
  『原本,我是打算就留在美国打拼出一番成绩的,可是,我还是回来了。』
  『是混不下去了吧?』她冷哼。但冷哼很快转为压抑的尖叫:『啊!』
  他这个小人,居然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勾扰了她腰侧一把,她反应迅速的回击,出手如电捏在他手背上的肉,毫不客气的扭了起来,脚更是抬起来往他的胫骨瞄准而去……
  他闪得很快,但还不够快,总之,还是教她得了手,痛得直抽气,也不再客气,霍地翻身而上,先抓住她两只行凶的利爪,然后将她双脚给压制在身下,牢牢夹住。
  费了好大工夫,才将她爪子给收服在她头顶,代价是脸上多了几道抓痕,头发被扯掉几根。
  因为是深夜,而且两个成年人在床上打架,毕竟是羞于启齿的幼稚行为,他们自从国小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这么做过了,知道这种事太丢脸,所以一切的暴力都在无声中进行,中间若有痛呼声,也是极其压抑的忍下来。
  凌晨四点半,在没有灯光的小套房里,两人喘息着,对望着。
  在黑夜中睁眼久了,已经适应,可以微弱的辨别对方的轮廓,也能看到彼此眼中那一点晶亮,虽然无法确实解读出那其中的意涵,但只要彼此深深望着,也就足够了。
  『小慧……』他呢喃。
  『你好重,别压着我。』她气虚的命令着,声音哑哑的。
  『我手肘撑着,不会压坏你。』低笑。
  脸蛋蒸腾着热气,她觉得口干舌燥,硬声道:『说话就说话,为什么非要这样?滚下去啦!』
  『那可不行,我没有力气再抓你一次。你知道,我其实很困也很累,而且当你有万全的准备时,我是抓不到你的,抓不到你,就别想你会好好听我说话。』
  『哼!』这男人太了解她了,所以她只能以冷哼表达不满,并暗自寻机等待他放松时,再一脚把他狠狠踹到床下去。
  『小慧,我不能让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他轻道。
  她一怔,身子突然定住不动。
  他知道她在听,接着道:『我离开台湾去美国读书,除了你所说的崇洋媚外赶流行之类的因素外,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要跟你彻底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