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起身，从饮水机倒了两杯水。
  放到沙发旁边的白色圆茶几上。
  随后，在穆湛礼对面坐下。
  看着对面男人阴翳不语的表情，林望心里竟无端有些紧张。
  亏他是留学归来的博士，陈守义信得过他，才把穆湛礼托付给他治疗。
  这怎么非但没有好转，还严重了呢？
  难道穆湛礼又出现什么其它症状了？
  虽然心中百般惶恐，不过林望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精神科医生，很快稳定了自己的心态。
  心理治疗过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病人偶尔症状反复，也是常见现象。
  林望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
  问对面的男人：“跟我说说，你怎么了？最近又出现闪回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穆湛礼肩膀耷拉着，微微弓着后背，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
  他最近还是很难睡好，只不过夜里睡不着时，有了新消遣。
  那就是一遍一遍看童妍的连载漫画。
  因此眼底仍是一片乌青。
  穆湛礼抬起眼睑，看向对面的林望。
  这是他认识林望以来，第一次坐在林望面前，不是为过去的那些经历所苦。
  此时困扰他的，是一个叫童妍的姑娘，活生生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
  他一开始那么嫌弃她，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推翻自己的防线，允许她闯入他的生活。
  允许她跟他软磨硬泡，允许她烦他。
  允许她和自己开玩笑，允许她在任何条件下找他帮忙。
  刚开始她找他帮忙时，他心里烦的要命。
  后来日子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烦习惯了，他竟然越来越好说话。
  在她面前的底线越来越低，以至于……
  他自己都变得多管闲事了。
  她不开口的忙，他都上赶着偷偷去帮她。
  最近他更是癫了似的。
  有时候和她对视一眼，有时候看见她无意间弯起的眼角。
  他都觉得浑身的神经坏了，不由自主酥麻。
  向来毅力超然的他，好像在童妍面前变得越来越不受控了。
  呼吸和心跳也不受控。
  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失速。
  难道是童妍的存在，触动了他潜意识当中的某些东西，引发了他的应激反应吗？
  可应激反应好像又不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虽然令他失控，但是不会像应激反应一样让他窒息和崩溃。
  穆湛礼越想越难以理解，兀自摇摇头。
  他轻叹一声，琢磨着词句，抬头看向他的心理医生。
  “我最近总是控制不了呼吸和心跳……我完全控制不了……”
  林望眸色一震，暗自在心里抹一把冷汗。
  定定神，他试着轻声引导：“可以具体描述一个，你出现这种状态的现实情境吗？”
  穆湛礼瞟向林望，尽可能用语言描述出自己的感觉：
  “比如……看到某个人在我面前笑，或者对我说话，很普通的对话，我也会突然失去控制力，大脑像被抽空一样。有时候浑身发僵，会陷入那个时刻。心跳也不正常。”
  林望听得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穆湛礼该不是病情恶化，出现精神分裂症状了吧？
  林望又问：“会崩溃？会难受吗？”
  穆湛礼缓了缓，轻轻摇头：“不，不难受。”
  “看到哪些人会出现这样的感觉？陌生人？还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林望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他嗓子有些干，但是又不敢喝。
  他继续问：“是看见具体的某一个人会这样？还是看见不同的人都会出现这种反应？”
  穆湛礼睫毛微动，看向林望：“一个人。”
  “你是说，你最近在某一个固定的人面前，会出现大脑空白、心跳呼吸不正常的情况？”林望反问。
  穆湛礼想了想，他只在童妍面前这样，于是点点头。
  “他和你以前的职业有关吗？”
  “无关。”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某些行为言语，和你在执行任务期间认识的某些人很像吗？”
  “不像。”
  事实上，穆湛礼在西缅执行任务那几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童妍这样的人。
  又烦人又事多。
  又善良又调皮。
  又脆弱又坚强。
  林望又问：“那你讨厌他吗？”
  “不讨厌。也不是……以前有点儿讨厌她。”
  “那当他在你面前的时候，除了有那些奇怪的感受之外，你愤怒吗？恐惧吗？会想要立马逃离吗？”
  穆湛礼想了想，说：“不愤怒，不恐惧，不想逃离。”
  林望眉头拧出一道沟壑，感觉穆湛礼这情况确实不太对劲。
  可是也不像病情加重的样子。
  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林望沉默了半晌，试探道：“你所说的这个具体的某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穆湛礼眸子深深：“女的。”
  林望微怔了一瞬，再问：“是大妈还是姑娘？”
  穆湛礼抿唇：“姑娘。”
  闻言，林望心里又咯噔一下。
  咯噔完之后，心里终于踏实了。
  没忍住弯了弯唇。
  真是的，害他虚惊一场。
  闹了半天，对面这家伙是坠入爱河了。
  林望长长出了口气。
  身体和神经立即松弛下来，伸出手拿起一杯水，慢条斯理喝了两口润润喉。
  穆湛礼正等着林望继续问，却见他不问了，反而悠哉地喝起了水。
  穆湛礼皱眉：“我是病情恶化了吗？还是你上次给我换的药有副作用？”
  林望也没急着回答他，将水杯放下。
  身体后倾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意，盯着穆湛礼。
  把穆湛礼盯得浑身有些发毛。
  随后，听到林望淡然开口：“没恶化，没副作用。”
  “那我是怎么了？”
  林望思考了一下，说：“我猜，你母胎单身，没谈过恋爱。”
  穆湛礼挑眉，嗤笑道：“你这是没话找话？”
  林望直视着他：“你爱上那个姑娘了。”
  “……”
  穆湛礼心脏抽停了刹那。
  盯着林望那副泰然自若的面孔。
  空气静默了三秒钟，穆湛礼冷笑出声。
  林望说，他爱上童妍了？
  可笑。
  他什么时候爱上童妍那个小烦人精了？
  “林医生，原来你这样的专业医生也会胡说八道？”
  林望勾着笑意，欣赏着穆湛礼这个母胎单身青年，被点破心事之后的本能否认。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不要紧。倒是你，既然喜欢人家，就收敛收敛你身上这股子又拽又浑的劲儿。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林望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