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作者:古龙    更新:2021-11-29 01:07
  霍无病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霍无病道:“也随便你。”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急?”
  霍无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几日。”
  萧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圆之后?”
  霍无病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后?”
  萧十一郎微笑道:“若连西湖的秋月都没有看过,就死在西湖,人生岂非大无趣?”
  霍无病道:“今夜秋月将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着等多久。”
  霍无病道:“我等。”
  王猛道:“只要这虽有酒,就算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将酒来。”
  酒来了。
  王猛快饮二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无肉。”
  有肉。
  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无歌。”
  船楼上立刻有丝竹声起,一个人曼声而歌:“日日金杯引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莫教青春不再。”
  歌声清妙,充满了欢乐,又充满了悲伤。
  有欢乐,就有悲伤。
  人生本就如此。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对酒当歌,死便无憾。”
  楼上管弦声急。
  萧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随拍而舞。
  一时间只见刀光霍霍,如飞凤游龙,哪里还能看得见他的人。
  船头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谁?
  沈壁君?
  风四娘?
  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会热泪盈眶?
  ——他居然还没有看见我。
  ——史秋山能认出我来,他为什么不能?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我们这样两个人?
  ——是不是因为他从不注意别的女人?
  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他?
  风四娘不不是这么样的女人。
  凤四娘也变了。
  是不是从那天晚上之后才改变的?
  是不是因为经过了那难忘的一夜后,她寸变成个真正的女人?
  闪动的刀光.使目光也变得黯谈了。
  刀光照在她脸上。
  她竟没有发现,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眼睛里的甜蜜和酸楚,欢慰与感伤。
  ——沈壁君心里又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龙吟,飞入九霄。
  月色又恢复了明亮。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举杯在手,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王猛却已满头大汗,汗透重衣。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法。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把刀?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舞刀?
  王猛一抱抓起桌上的金樽,对着嘴喝下去,长长吐出气,才发现对面已少了一个人。
  那神秘的青友人已不见了。
  霍元病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悄悄地捺了擦汗。
  王猛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霍无病摇摇头。
  谁也没有看见这青友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从什么地方走的,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条船。”
  那条船就是风四娘她们摇来的渡般,本来用绳子系在大船上。
  ——风四娘虽然粗心大意,沈壁君却是个很仔细的人,她来的时候,也将渡船的绳缆带了过来,系在水月楼的拦杆上。
  现在绳子竟被割断了,渡船正慢慢地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那小子一定在船上。”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我要看看这位虎头蛇尾的仁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五十章 白衣客与悲歌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船头上也没有人开口。
  绝没有!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声音是从湖上来的。
  湖上水波粼粼,秋月高挂天畔,人在哪里?
  在远处。
  四十丈外,有一盏孤灯,一时孤舟,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人虽在远处,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好像就在你的耳边。
  能以内力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并不能算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奇怪的是,萧十一郎在这里说话,他居然也能听见,而且听得很清楚。
  这人是谁。
  大家还没有看清楚。
  这一叶孤舟就像是一片浮萍,来得很慢很慢……
  萧十一郎也已看见了这湖上的孤舟,舟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来了,我也不能醉?”
  声音听来并不大,却一定也传送得很远。
  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了”“有客自远方来,主人怎能醉?”
  “远方是何方?”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孤舟已近了,灯光已近了。
  他已看见了灯下的人。
  一个白衣人,幽灵般的白衣人,手里还挑着条白幡。
  是不是招魂的白幡?
  他要来招的,是谁的魂魄?
  那一时孤舟居然也是白的,仿佛正在缓缓地往下沉。
  站在最前面的章横一张脸忽然扭曲,忽然失声大叫了起来:“鬼……来的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向后退,突然倒下。
  这纵横太湖的水上豪杰,竟被吓得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每个人都已僵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连指尖部已冰冷。
  现在大家才看清是,这白衣人坐来的船,竟然是条纸船。
  在人死七期,用来焚化给死人的那种纸船。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
  “……来的不是人,是鬼!”
  若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用这样一条纸船渡湖?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莫非他真的是阴冥鬼域,九幽地府?
  这世上真的有鬼?风四娘不信。
  她从不相信这种虚妄荒诞的事,她一向是个很有理智的女人。
  她只相信一件事。
  ——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一定很可怕。
  ——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都很可能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秋夜的清风很轻。
  一阵清凤,轻轻地吹过水波,那条纸船终于完全沉了卜可是船上的人井没有沉下去。
  人已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头灯光辉煌,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大家才看清了这个人。
  他并不太高,也并不太矮,头发已白了,却没有胡子。
  他的脸也是苍白的,就像是刚被人打过一拳,又像是刚得过某种奇怪的病症,眼睛、鼻子、嘴,都已有些歪斜,似已离开了原来的部位,又像是戴着个制作拙劣的面具。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很滑稽的脸。
  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可笑的意思,只会觉得发冷。
  从心里一直冷到脚底。
  这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有眼睛,可是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竟是黄的。
  完完全全都是黄的,就好像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睛,再用黄金填满。
  ——有谁看过这么样一双眼睛?
  ——若有人看过,我保证那人一定水生也不会忘记。
  他手里拿着的,倒不是招魂的白幡,而是个卖卜的布招。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原来他是个卖卜瞎子。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人,不是鬼。
  可是大家却忘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比鬼还可怕得多。
  萧十一郎又坐下。
  这瞎子无论是不是真的瞎子,至少绝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一个瞎子若是坐着条死人用的纸船来找你,他找你当然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当然用不着站在外面迎接他。
  何况,只要能坐着的时候,萧十一郎总是很少站着的。
  瞎子已慢慢地走过来,并没有用布招上的那根竹竿点地。
  但他却无疑是个真的瞎子。
  瞎子总有些跟平常人不同的特点,萧十一郎能看得出。
  ——他既然是个瞎子,怎么能自己走过来?
  ——是不是因为船舱里明亮的灯光,他能感觉得到。
  ——瞎于的感觉,莫非也总是要比平常人敏锐些。
  船头上的人,都慢慢地避开,让出了一条路。
  瞎子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既没有开口问别人路,更没有要人扶持。
  他穿过人群时,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过伏拜在他
  脚下的臣属。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么骄做的瞎子,就算他还有眼睛,也一定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假如他还有眼睛能看,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叫他看在眼里的人。
  他这一生中,想必有很多能让他自己觉得骄做的事。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
  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已有过很多足以自傲的事,别人非但能看得出,一定也听说过的。
  一个行动像他这么怪异,武功像他这么高明的人,别人更不会不知道。
  江湖中人的眼睛,就像是鹰,鼻子就像是猎犬。
  船头上这些人,全都是老江湖了,却没有一个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