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豫东平原上有个小村子，叫槐树湾。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田野连着田野，夏天麦浪滚滚，冬天白雪皑皑。村子东头有条小河，西头有片老林子，而村尾呢，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茂密得像个巨大的黑伞，夏天遮阳，冬天挡风。可村里人从不靠近它，连牲口路过那儿都得绕着走。
  我叫李二狗，今年三十出头，打小在槐树湾长大。听我爷说，那棵槐树比村子还老，少说也有两百多年了。早年间，村里人还会在树下乘凉、聊天，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关于槐树的怪事越来越多。有人说半夜路过那儿，能听见树底下有女人低声哭；有人说槐树影子会动，跟月光下的影子不一样，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扭来扭去。久而久之，槐树就成了村里的禁地，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靠近。
  那年夏天特别热，地里的庄稼都蔫了，村里人忙着挑水浇田。我家离村尾近，晚上睡觉时，总能听见槐树那边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又像有人在低声呢喃。我娘说，那是槐树在“喘气”，让我别瞎琢磨。可那天晚上，声音特别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树干，“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清清楚楚。
  我忍不住了，披上衣服，拿了手电筒就出了门。月亮挂在天上，照得田野一片银白，槐树远远地立在那儿，黑乎乎的，像个蹲着的老头。我壮着胆子走近，声音却没了，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把手电筒往树下照，啥也没看见，就一堆枯枝烂叶。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手电光晃到树干上，我愣住了——树干上好像刻着张人脸。
  那不是真的脸，就是树皮的纹路凑出来的，眼窝深陷，嘴角下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跳得厉害。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吓得我差点把手电筒扔了。回头一看，是隔壁王婶，她披头散发地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提着个水桶。
  “二狗！你疯了？半夜跑槐树底下干啥？”她声音里带着颤。
  “婶，我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我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镇定。
  “快回来！那地方不干净！”王婶一把拽住我胳膊，硬是把我拖回了村里。
  第二天早上，我把树干上的人脸跟王婶说了。她脸色一变，拉着我去她家，关上门，压低声音告诉我一个故事。
  几十年前，槐树湾有个女人叫翠兰，长得俊，水灵灵的眼睛能勾魂。她是外乡人，嫁给了村里的张老汉。张老汉比她大二十岁，脾气又臭又硬，翠兰嫁过来没几年就受不了了。村里人说，翠兰跟一个外来的货郎好上了，俩人偷偷摸摸在槐树下见面。那时候槐树还没这么邪乎，年轻人谈情说爱都喜欢去那儿。
  可好景不长，张老汉发现了俩人的事，气得要命。他不声不响地跟到槐树下，当场把货郎打了个半死，又拿绳子把翠兰吊在槐树上活活勒死了。货郎跑了，张老汉第二天就疯了，天天抱着槐树喊翠兰的名字，没几天就死了。从那以后，槐树就变了味儿，村里人说翠兰的魂没走，怨气缠着那棵树，谁靠近谁倒霉。
  “那树干上的人脸……”我忍不住问。
  “别提了！”王婶打断我，“有人说那是翠兰的脸，怨气重的魂能把自己的模样刻在树上。你昨晚要是不回来，指不定撞上啥呢！”
  我听着这话，后背首冒冷汗。可心里却有个念头挥之不去——那声音，那人脸，真的是翠兰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槐树。白天干活时，我总忍不住往村尾瞅，晚上睡觉前，也会站在门口听听动静。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夜里后，槐树那边安静得像啥也没发生过。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没过几天，怪事又来了。那天晚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我娘睡得沉，没醒，我爬起来开了门，门外却啥也没有。月光洒在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我以为是风吹的，正要关门，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屋后传来的。
  我抄起扁担，绕到屋后一看，还是没人。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眼角瞥到院墙外站着个黑影，披着长头发，低着头，像是女人。我喊了一声：“谁啊？”那黑影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我壮着胆子走近，手电筒一照，黑影没了，只剩墙头上一只野猫瞪着我。
  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自己眼花。可第二天早上，我娘却说她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一个女人站在她床头，披着头发，低声说：“还我命来。”我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的黑影和槐树的传说一下子连了起来。
  接连几天，村里开始不太平。有人说半夜听见槐树下有哭声，有人说田里丢了鸡鸭，连我家养的老黄狗都开始整夜对着村尾叫。我娘怕了，去找村里的老神婆刘婆子。刘婆子七十多岁，年轻时给人算命看风水，据说还能跟鬼神说话。
  刘婆子拄着拐杖来了我家，眯着眼听我娘说完，点点头说：“槐树又闹了。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
  “埋着啥？”我忍不住问。
  “怨。”刘婆子吐出一个字，“几十年前的事没完，翠兰的魂还在那儿等着呢。”
  “那咋办？”我娘急了。
  “去看看。”刘婆子站起身，“今晚子时，你们跟我去槐树下。”
  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看我娘那架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晚上十一点多，我们仨提着灯笼，悄悄往村尾走。夜风凉飕飕的，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活了一样。刘婆子走到树下，拿出一把土铲，慢悠悠地在树根旁挖起来。
  挖了没几下，她停下来，指着地上让我们看。我低头一看，差点没叫出声——土里露出一截白骨，指头粗细，像是人的手臂骨。刘婆子却不慌不忙，继续挖，挖出一堆碎骨头，还有几块破布，像是女人穿的衣裳。
  “翠兰的尸骨。”刘婆子低声说，“她被吊死后，张老汉把她埋在这儿，魂出不去，怨气越积越重。”
  “那咋整？”我声音都抖了。
  “烧了，送她走。”刘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符，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点火烧了骨头。火苗窜起来，带着一股怪味，我娘捂着鼻子首往后退。可就在火烧到一半时，槐树突然抖了一下，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不好！”刘婆子脸色一变，“她不走！”
  话音刚落，树底下冒出一股黑气，浓得像墨，首冲我们仨扑过来。我娘吓得瘫在地上，我赶紧拽着她往后跑，刘婆子却站在原地，举着拐杖大喊：“翠兰！你冤有头债有主，别害无辜！”
  黑气停了一下，慢慢散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眼睛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满脸的怨恨。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刘婆子喊：“二狗，快跑！”
  我拉着我娘跌跌撞撞跑回村里，回头一看，刘婆子还站在槐树下，黑气己经没了，那张脸也不见了。天亮后，我壮着胆子回去找刘婆子，她坐在树下，脸色苍白，但没事。她告诉我，翠兰的魂己经走了，昨晚是她最后一丝怨气发作。
  “她为啥不走？”我问。
  “她不甘心。”刘婆子叹了口气，“张老汉死了，货郎跑了，她恨了一辈子，没处发泄。昨晚我跟她说了，她该找的不是你们这些后人。”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毛毛的。几天后，村里恢复了平静，槐树下的怪声没了，黑影也没再出现。可我每次路过那儿，总觉得树干上那张脸还在盯着我。
  后来，我听老辈人说，槐树是阴树，容易招魂，尤其是有怨气的人死在旁边，那魂就散不掉。槐树湾的老槐树还在那儿，村里人还是不敢靠近。我有时候会想，翠兰真的走了吗？还是说，她只是暂时睡着了，等着下一次怨气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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