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把春意断刃插回腰间，站起来，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崭新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开锋的铁剑，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好。”少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新来的，住隔壁，叫我小武就可以了。”
  “在下破晓。”
  “破晓？”小武歪着头想了想，“好奇怪的名字。”
  破晓没有接话，虽说此来是为了招揽同行的伙伴，也就是“同伙”，但要通过他的考核，并不容易。
  小武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是哪个长老推荐来的？我是藏剑峰的一个远房亲戚推荐的，说是可以免试入门。你呢？”
  “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小武瞪大了眼睛，“那你一定很厉害。听说自己来的都要通过三关测试，很多人第一关就过不了。”
  破晓笑了笑，没有解释。
  小武又说：“明天就要开始新弟子训练了，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小武摸了摸腰间的铁剑，“我以前没练过剑，连剑都没摸过。你说我会不会被人笑话？”
  他的目光落在破晓腰间的漆黑断刃上，有些好奇，却忍住了没问，毕竟彼此初见，不宜多问。
  破晓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握刀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刀，只知道握着它，心里踏实。
  “不会。”他说，“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开始的。”
  小武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溪水。
  “那就好。”他说，“明天我们一起吧。”
  破晓点点头。
  小武转身回了自己的石屋，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破晓站在门口，看着藏剑峰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破晓把门关上，回到石床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行气，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明天开始，他就是剑宗新入门的弟子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客卿长老，没有人知道他杀过元婴大修，没有人知道他手里那柄断刃曾经斩开过时空。
  他只是一个新来的，住在藏剑峰壬寅号石屋，跟所有人一样。
  破晓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感觉，还不错。
  翌日清晨，藏剑峰的铜钟响了七声。
  破晓推开石屋的门，晨光正好照在脸上。
  藏剑峰的石屋在晨光中显出一种苍凉的肃穆，那些破损的屋顶、歪斜的门板、剥落的墙皮，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像是沙场老卒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光。
  小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拿着铁剑比比划划，精神十足。
  “走吧。”小武说，眼睛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听说今天有好几个新来的，都是在三关测试中脱颖而出的。”
  破晓点点头，跟着他朝山腰的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在藏剑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三面是裸露的岩石，一面是悬崖，崖下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男子，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各色道袍，腰间佩着长短不一的剑。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在偷偷打量彼此。
  破晓和小武走到场地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听说今天有个人特别厉害。”小武压低声音说，“绰号暴发，才十三岁，三关测试全都是头名。藏剑峰的长老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十三岁？”破晓有些意外。
  “是啊，比咱们都小。但听说他十二岁就开始在外面闯荡了，杀过妖兽，斗过散修，手上见过血。”小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破晓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场地上的几个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吸引了破晓的注意，那少年比周围人都矮了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柄比他还长的剑，剑鞘上裹着一层破旧的布条，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这就是暴发。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独自站在场地中央，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远处的山峦，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种压不住的、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激情。
  “像一把刚出炉的剑。”破晓心想，“还没淬过水，锋芒毕露。”
  暴发似乎感觉到了破晓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跟他对视。
  那一瞬间，破晓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咧嘴笑了，朝他点了点头。
  破晓也点了点头。
  “他在看你。”小武小声说。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看你？”
  破晓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腰间的刀。”
  小武低下头，看了一眼破晓腰间的断刃，刀身漆黑，布满裂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你这刀……”小武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昨天的疑问，“是断的？”
  “断了。”
  “为什么还带着？我们在剑宗哦，刀剑不两立。”小武小心翼翼地提醒。
  百兵剑为首，在凡人中或许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在修仙界，剑修确实高人一头，寻常修仙者遇到剑修都敬而远之。
  据说远古时曾有刀宗，却被剑宗压了一头，日益凋零，而今已成传说。
  破晓摸了摸刀柄，想起了那位自己唯一敬仰的大修，淡淡道：“习惯了。”
  小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从山道上走来，脚步很轻，走路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的腰间没有剑，只有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柄小剑。
  “我是藏剑峰的执事，姓周。”中年人站在场地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剑宗的预备弟子。三个月后，会有一场考核，通过者正式入宗，未通过者，遣回原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从崖下吹上来，带着一丝凉意。
  “今天的训练很简单。”周执事说，“绕着训练场跑一百圈。谁先跑完，谁先休息。”
  场地不大，一圈大概两百步，一百圈，二十里。
  对修仙者来说，二十里不算什么。
  预备弟子都是新入门的，虽然都有仙根，但还没有开始正式修炼，体内几乎没有法力。
  这是最原始的体力考验。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暴发，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青袍在身后猎猎作响。
  其余人一窝蜂跟上去。
  破晓没有跑那么快，只是不紧不慢地随大溜，保持自己的节奏。
  小武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二十圈后，队伍开始拉开差距。
  暴发遥遥领先，已经超了第二名整整两圈，他的动作依然轻快，步伐依然稳定，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像是在享受这场奔跑。
  三十圈后，有人开始掉队。一个胖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我……我不行了……”他瘫坐在地上。
  周执事走过去，低头看着他：“起来。”
  “我……我真的不行了……”
  “那就回你的家乡去。”周执事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剑宗不收废物。”
  胖子的眼眶红了，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跑，跑得很慢，比走快不了多少，但他在跑。
  破晓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丁小宝，那个在鬼市里笑眯眯、背后捅刀子的胖子。
  眼前这个胖子同样一脸憨厚，眼睛里没有半点机心，破晓心里叹了口气——希望这个胖子别学那个胖子。
  五十圈后，大部分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只有暴发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速度，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骏马。
  破晓还是随大溜，没有突出，也没有落后。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还刻意散去法力，像常人一样气喘流汗。
  倒是小武，跑得挺稳，呼吸均匀。
  “小武，你以前练过？”破晓问。
  “我爹是猎户。”小武说，“我打小在山里跑，追兔子，射狍子。”
  破晓眼睛一亮：“那你练飞剑应该不错。”
  小武咧嘴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百圈终于跑完，大部分人都不顾风度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破晓也是，他是真的累，不是因为跑得太多，是因为废根体质太差，不过好歹完成了今天的份额。
  小武还能动，去找水喝。
  暴发早就跑完了，正坐在岩石上啃干粮，他看见破晓瘫在地上的样子，走过来，扔给他一块饼：“你这体力，不像使刀的。”
  使刀者大都孔武有力，破晓接住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废根，比不了你们。”
  暴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废根不是不能修炼，就是慢一点。”
  “你这是在安慰我？”破晓侧头看他。
  暴发别过脸：“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破晓笑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说话像一把刀，但心是热的，遂问：“你是暴发吧？我叫破晓。”
  “破晓。”暴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