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记载着高层撤离消息的破译纸，在铁皮桶里化为最后一点灰烬，也带走了我对这个腐朽政权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幻想。,w′b/s·z,.￠o*r/g_电讯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何光身上散发出的、无法掩饰的恐慌汗味，以及徐远舟那亘古不变的冰冷气息，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末日将至的氛围。
  何光失魂落魄地出去了，大概是去整理他那份“权限内”的撤离清单。徐远舟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桶灰烬上，久久不语。金丝眼镜反射着摇曳的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你做得很好，陈数。”他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却让我后背一凉，“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整理着桌上剩余的、未被焚毁的普通文件。价值连城？是啊，对某些人来说，是保命的价值。
  “附件名单，有进展吗？”他问。
  “还、还没有。加密方式……更复杂。”我如实回答。那份名单的加密级别甚至高于正文，我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徐远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继续尝试。但在那之前……”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我，“你对自己的去处，有什么想法？”
  我的心猛地一紧。他这是在试探我是否想跟着撤离？还是……另有深意？
  “我……我听科长和徐专员安排。”我把皮球踢了回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措。+微\趣,小^说+网_ ^无′错.内¨容*在这种时候，任何明确的态度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徐远舟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很好。做好你分内的事。”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电讯室。
  他走后，我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但我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酝酿。
  接下来的几天，武汉彻底陷入了混乱。日军轰炸的频率和强度急剧增加，刺耳的防空警报成了日常的背景音。街上充斥着逃难的人群，哭喊声、咒骂声、车辆喇叭声混杂在一起。物资短缺，物价飞涨，谣言西起，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军统站内也乱象频生。何光明显心不在焉，频繁地私下会见一些陌生面孔，大概是在为撤离做最后的打点和利益交换。他交给我的电文数量锐减，质量也参差不齐，很多明显是下面人为了应付差事胡乱凑数的。站里的人员也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流动，一些背景深厚或者嗅觉灵敏的人，悄然消失了。
  顾云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找到我，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眉头紧锁：“陈数，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我感觉上面的人都在准备跑路了！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这个曾经阳光爽朗，如今却被忧虑笼罩的兄弟，心中五味杂陈。我能告诉他真相吗？不能。我只能含糊地安慰：“可能……可能是战事吃紧，正常的……调整吧。”
  “狗屁的正常调整！”顾云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连清音……沈清音她们档案室，都在秘密销毁文件了！我看到了！”
  沈清音也在销毁文件？这意味着……“夜莺”和她背后的组织，也判断武汉即将不保，在清理痕迹了。?8+1!k*a~n*s!h′u+.·c¨o·m^我的心沉了下去。
  “云帆，”我看着他，第一次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真的乱了，别逞强，活着最重要。”
  顾云帆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周三，我依旧去了清心茶社。这一次，我几乎是抱着一种诀别的心情。江面上己经能看到日军炮艇的影子，茶馆里空空荡荡，连跑堂的都无精打采。临江第二窗的桌下，依旧是空的。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和远处升起的滚滚浓烟，知道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
  “算盘”与“夜莺”的联系，或许将随着这座城市的陷落，而暂时，甚至永久地中断。
  回到军统站，气氛更加诡异。何光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己经提前走了。站里剩下的人大多惶惶不可终日，各自打着小算盘。徐远舟却依旧坐镇在他的角落，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仿佛外界的混乱与他无关。
  傍晚时分，惊人的消息传来：外围防线多处被突破，日军先头部队己经逼近市区！
  站内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奔跑声，砸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开始抢夺重要的文件和设备，有人试图换上便装逃跑，秩序彻底崩溃。
  我站在混乱的电讯室中央，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我该怎么办？跟着溃散的人群逃跑？还是……
  就在这时，徐远舟站了起来。他拔出手枪，对着天花板“砰”地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让混乱瞬间静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他。
  “所有人听着！”徐远舟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按预定应急方案，销毁所有机密文件和设备！然后，向指定地点集结撤离！违令者，军法从事！”
  所谓的“预定应急方案”和“指定地点”，在场的大多数底层人员根本一无所知。这显然只是针对少数核心人员的安排。但在徐远舟枪口的威逼下，没有人敢反抗。
  人们像被驱赶的羊群，开始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件，砸毁电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焦糊味和绝望的气息。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知道，徐远舟口中的“指定地点”，不会有我的位置。
  徐远舟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再次落在我身上。他向我走了过来。
  “陈数，”他看着我，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的任务完成了。”
  我心中一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硬皮封面的证件，塞到我手里。“这是给你准备的新身份。离开这里，往西走，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造化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身份信息，还贴着我的照片。他早就给我准备好了退路？为什么？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徐远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疲惫的神色，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死了可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微不可闻，“记住，活下去。或许……将来还有用。”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指挥着几个亲信，带着少数打包好的核心物品，迅速离开了电讯室，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证件，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外面，枪炮声、爆炸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日军坦克履带碾压路面的轰鸣。军统站这座曾经的魔窟，此刻如同被遗弃的蚁穴，只剩下一些茫然无措、等待命运审判的残兵。
  顾云帆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脸上又是汗又是灰：“陈数！快走！鬼子快打进来了！”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冰冷的证件。
  活下去。
  我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和绝望的空气，将证件紧紧攥住。
  “走！”我对顾云帆说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们跟随着最后一股溃散的人流，冲出了军统站的大门。身后，是火光冲天的武汉，是注定沦陷的危城落日。
  前方，是未知的、充满荆棘的逃亡之路。
  “算盘”的棋局，在武汉暂时告一段落。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大脑还能思考，这场用数字和生命进行的战争，就远未结束。
  新的逃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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