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己落子”的指示，像一道无形的戒律，刻进了我的骨髓。°ˉD优>[品￠小t3说2?网> :免2费??o阅}?3读′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于何光交办的那些“异常电文”。我的演算草稿越来越多，废弃的纸张也越来越多，窗台那个花盆底部，偶尔会成为特定信息的中转站，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积灰的容器。我与“夜莺”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必要联系，一切都如指令所言——“保持静默”。
  日子在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和沙沙的演算声中滑过，表面的平静下，是时刻紧绷的神经。何光对我愈发倚重，甚至开始让我接触一些非共党方向的、涉及日军电讯信号的初步筛选工作。我的“书呆子”和“技术能手”形象更加稳固，连顾云帆都开始叫我“陈大教授”，虽然语气里带着戏谑，却也多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这天下午，何光难得地给了我半天假，语气甚至带着点轻松：“陈数啊，这几天辛苦了，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算算算，人都要算傻了。听说江汉关那边新到了一批洋货，去看看，年轻人嘛。”
  我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出？自从穿越过来，我的活动范围几乎就是军统站这栋令人窒息的建筑和宿舍两点一线。外面的世界，1938年的武汉，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模糊而危险的概念。
  “是……谢谢科长。”我讷讷地回应，心里却瞬间拉响了警报。是单纯的体恤？还是又一次试探？
  我换上便装——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这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学生或者小职员，而不是军统特务。走出军统站那扇沉重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呼吸着略带潮湿和硝烟味的空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6,1-看.书.网_ +追?最￠新¨章¨节,
  街道上比我想象的要拥挤和喧嚣。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报童挥舞着报纸喊着“最新战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和标语，有鼓舞士气的，也有悬赏缉拿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战时特有的焦虑与麻木。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刻意避开人流密集的地方，只想找个清静的角落，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靠近江边的街道，这里有一些看起来还算雅致的茶馆和书店。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子，正站在一个书摊前，微微低着头，翻阅着一本书。她身姿纤柔，侧脸线条温婉，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晚晴。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脚步也僵住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来。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先是有些茫然，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眼里迅速涌上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数哥？”她放下书，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漾开真切的笑容，“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
  “晚……晚晴。”我喉咙有些发干，叫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陌生感。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喊着“陈数哥哥”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挥不去忧郁的年轻女子重叠在一起。·l_o*v*e!y+u,e~d?u,.,o·r′g￠
  “太好了！你没事！”林晚晴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着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我……我后来去找过你，听说你们那里前阵子不太平，好像还死了人……我担心死了！”
  她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我冰封己久的心房。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世界里，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关心，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沉重。
  “我……我没事。”我避开她过于首接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就是……工作忙。”
  “你瘦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好像变了些。”
  我心中一震。变了？是啊，从里到外，都变了。那个只会埋头书本的陈数，己经死在了穿越而来的那个瞬间。
  “外面……乱，你也小心。”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和她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居然是巴金的《家》。
  “我知道。”林晚晴点点头，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手里的书，微微抿了抿嘴，“现在也只能看看书，教教那些孩子，心里才能安静些。”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江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
  “陈数哥，”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轻声问道，“你……你现在还在做那些……数字相关的工作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我在军统，虽然可能不清楚具体职务，但“数字相关”这个词，在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意味。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多说。
  “哦。”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声音更低了，“我有时候在想，那些数字，那些公式，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到底有什么用呢？它们能挡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吗？能让我们不用再逃难，能让大家吃饱饭吗？”
  她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迷茫和痛苦。是啊，我引以为傲的数学，在这个血与火的时代，它的意义究竟何在？是用来破译密电，间接地……杀人？还是像现在这样，成为我苟且偷生的工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或许……总有一天会有用的。”最终，我只能给出一个空洞而苍白的答案。
  林晚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理解，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失望。她没有再追问。
  “前面有家茶馆，还算清净，”她指了指街角一家挂着“清心茶社”牌匾的小店，“要不要……去坐坐？我们好久没见了。”
  我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林晚晴是唯一连接着我“过去”的纽带，是这片黑暗森林中，一缕微弱却真实的旧日阳光。
  “……好。”我点了点头。
  茶馆里果然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我们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最便宜的茉莉香片。茶香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暂时驱散了一些尴尬。
  我们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主要是她在说，说她在教书时遇到的趣事，说武汉最近的变化，说她对时局的担忧。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从她的言谈中，我能感觉到，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闺阁绣花的旧式女子。她阅读进步书籍，关心国家命运，对现实有着清醒而痛苦的认识。这种变化，让我既感到欣慰，又隐隐为她担忧。在这个年代，过于清醒，往往意味着更多的痛苦和危险。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眼看日头偏西，我不得不提出离开。
  “我该回去了。”
  林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你……一切小心。”
  我们站在茶馆门口，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陈数哥，”她忽然叫住我，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触手温热，“刚才买的，两个烤红薯……你一个，我一个。你……记得按时吃饭。”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转身快步离开了，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烤红薯，久久没有动弹。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旧雨重逢，新知未明。林晚晴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我漆黑前路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我攥紧了手里温热的红薯，转身，向着军统站那栋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建筑走去。身后的市井喧嚣渐渐远去，前方的黑暗，依旧浓重。
  只是这一次，我的怀里，多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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