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将视线从投影上移开时，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躺在爸爸在京城租的廉价公寓里看大雪落下的午后。¨7~8*x,s\w?.+c,o*m,当整个世界都被白雪复盖的时候，美好的事物被复盖了，同样的，不好的事物也全都被掩盖了。
  于是世界呈现出另一种美。
  而此刻火焰正吞噬着他无法说清楚是美还是丑的建筑，它外表和内里都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它的内核却有种隐约的邪恶，就象是罂粟。现在一场大火正在毁灭它，大火过后，它一定会呈现出一种千疮百孔的别样美感。
  作为一个半吊子的摄影师，他确定如此。
  他想，也许雪与火，共享着同一种精确的荒芜。
  “惋惜？”他重复了这个词，就象是吐出了一颗变质的糖果，“我为什么要惋惜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和事？”
  郭兆基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从雪茄盒里取了两支雪茄，“要来一支吗？”
  林怀恩摇头。
  郭兆基拿起雪茄剪，套在雪茄上转动了一圈，再轻轻的剪掉雪茄帽，点燃之后递了一支给万树青，接着又给自己点上一支。两个人吞云吐雾，白色的雾气在红光中盘旋，竟与落地窗外腾起的火光与黑烟互相映照，在两张老脸的映衬下，洋溢着死亡之美。
  “你知道量子物理中有种叫做量子超流体的概念吗？当量子冷却到一个度数时，会出现一种超流体的性质，叫做波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然后这些被装在玻璃杯里的玻色原子就会象是下雨一样从没有破损的杯子里飞快地泄露完。它们穿过完好的玻璃杯壁，像穿过不存在的门。所有边界都溶解了个体性、起源、甚至时间本身。”郭兆基吐出了一口烟雾，“那场景实在是不可思议极了，就象是一场伟大的魔术。”
  “为什么你们这些老登说话总喜欢绕圈子？”林怀恩说，“是为了体现你们有文化吗？”
  郭兆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氦—4原子，当一杯水一样的氦—4原子冷却到负两百摄氏度时，它们就会失去个体性，成为一整个氦原子。不论那些被降温的氦原子来自宇宙的哪一个地方，你搅动它，它都不会产生旋涡，也没有任何阻力。它们是一体的
  他不置可否地聆听。
  郭兆基弹掉烟灰，动作轻得象在拂去记忆上的尘埃，他开口说话，声音象老式留声机里飘出的歌剧演员，“就好比此时，温度也会把我们紧密的连接在一起，在我们死后，会成为不可分割的故事。你熟读佛经，应该知道于一微尘中现无量佛国，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最微小的单位都是无限大的整体，而这无限大的整体呢，就是同一个东西
  “这些话你之前已经说过了。”林怀恩好整以暇的将摆在黎见月面前的古典杯挪了过来，里面的酒液一滴都没有动过，他端起杯子摇晃了一下，里面的球形冰碰撞水晶杯壁，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实在没必要再说一遍。”
  郭兆基微笑了一下，就象是即将羽化的得道高僧，“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怎么能觉得现在发生的这些人和事和你没有关系呢？任何人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尤其是在你周围的，世界是海，他们就象是你周围的水，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你的宿命不管是你，还是我都逃不过宿命。”
  “我知道。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他旋转了一下杯子，那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跟着旋转，“我知道我的物理状态会受到他们的影响，理论上，这不可避免。”，酒精沿着食道燃烧出一条清淅的路径，但沿着这条路径，吐出的语言却冰冷异常，“但现在我的精神状态就是我没有任何兴趣给每个人，甚至这个世界，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了。就象屏蔽一些不喜欢的kol，关掉一些不喜欢的背景音乐
  窗外传来玻璃爆裂的巨响。某个楼层的防火系统终于放弃了抵抗，陷入了大火。于是窗外的浓烟更盛，火光也更烈，整个天空都被映照得通红，仿佛落日最盛大的晚霞。
  “我现在呢，也不在乎别人说我的好与坏，我只做我自己，你让我不爽”林怀恩说得很轻，象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我就让你体验同等剂量的痛苦。你想要我的命——”他注视着郭兆基和万树青笑，笑容里有种玻璃刺入身体即将碎裂前的透明感，“那我就把整张棋盘给掀了，谁都别想玩。”
  沉默像深海鱼一样在两人之间游弋。郭兆基注视着他，眼神象是第一次看见某种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生物。
  “有意思。”老人点了点头又开口说了话，雪茄的火光在他瞳孔里明灭，“所以你真是铁了心的要成为一个魔鬼。”
  林怀恩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不。”他纠正，空杯在指尖转了个圈，“我只是想做自己而已。”
  郭兆基叹息了一声，“如果早点知道你是这种人就好了。”
  林怀恩没有回答郭兆基的叹息，墙边的座钟指向了凌晨零点二十七分。
  火焰已经攀爬到了第六十二层，距离七十七楼不过咫尺。
  郭兆基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破绽。但郭兆基剧烈大脑活动说明对方没有放弃，甚至在积蓄某种能量，在拼尽全力挣扎，在竭尽全力努力。
  林怀恩心中冷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他就喜欢郭兆基死都不放弃的精神，只有对方挣扎的越厉害，复仇的快感才会更强烈。
  他在期待，为此装作一无所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是助兴的好东西。
  他再次一饮而尽，而在九十九楼的大厅那边，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一些嘈杂的震动。
  于是他将一部分视角转移到竖立着观音雕像的大厅。合金门开着，黎见月越过那道狭窄的合金门，猩红旗袍的下摆掠过光滑如镜的地面，就如在风中凛冽的旗帜刮进了九十九层接待大厅。她稍稍停了一下，目光焦急地扫过混乱攒动的人影，很快就定格在短发妹和眼镜妹中间的黎见星身上。
  “见星！”
  黎见星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颊两侧凌乱地贴着几缕发丝，脸上混合着烟灰和干涸的泪痕，牛仔裤和t恤上全是擦痕，那满身的绝望和疲惫一览无馀。在看到黎见月的瞬间，她那双原本盛满恐惧、几乎失去焦距的大眼睛，骤然爆发出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光芒。
  “姐姐——！！”
  带着哭腔的嘶喊划破喧闹，黎见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跄着穿过了徨恐的人群扑向黎见月，重重撞进她怀里。冲击力让黎见月后退了半步，但她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收紧手臂，将妹妹死死搂住，抱得很紧。.\?看?*|風雨文学¨D\小·\说(网_ x?已°±&发\?￠布?最1D新?]章±|o节~±?
  黎见星的脸埋在她肩头，冰冷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丝质布料，纤瘦的身体抖得象寒风中的落叶，呜咽声破碎而绝望：“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晚上还要出去————我刚一下楼，他们就把我抓了起来把我绑上了车，还给我戴上了眼罩我刚才才知道我在上西楼我好怕————姐姐我好怕————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黎见星的每一个字都象钝刀割在黎见月心上，她闭上眼睛，那双似乎已经干涸的眼框又斟满了泪水，她的下颌抵着妹妹冰凉的脸颊，手臂环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开整个世界的疯狂与烈焰。
  “没事了，见星，没事了————”黎见月的声音从未如此轻柔，带着近乎催眠的抚慰，指尖深深嵌入妹妹单薄的背脊，又克制地放松，转为缓慢而坚定的轻抚，一下，又一下，“不用说对不起，姐姐在这里。姐姐会保护你的。不怕，姐姐一定会保护你的”
  黎见星的颤斗在一点点平复，逐渐变成压抑的、持续的抽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这对姐妹凝固了数秒，隔绝了周围的哭嚎与逼近的燃烧轰鸣。黎见月的手摩挲着黎见星的长发，温柔的缓慢的，在恐惧的环境中就象是蒙太奇般的救赎画面。
  这让林怀恩想起了在纽约的无数个夜晚，他躺在床上装睡，直到妈妈从事务所回来，坐在他的床头，轻抚着他的头发，跟他说抱歉，又回来晚了这样的话。
  然后，妈妈会亲吻他的额头，抬手关掉那盏哆啦a梦的小夜灯，静悄悄的走出他的房间，把门无声的带上。
  他那时无声的聆听，此时在无声的注视。
  注视着黎见月眼中的柔情如同被冰层复盖，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这其中似乎藏着一些妈妈的影子。
  他注视着黎见月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住妹妹泪痕交错的脸，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那些湿润，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见星，听我说。”她凝视着妹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淅，“你现在很安全，就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明白吗？”
  黎见星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袖，嘴唇翕动：“姐，你去哪————”
  “姐姐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黎见月打断她，语气坚决。她再次将妹妹用力搂进怀中，飞快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了一下，然后在黎见星反应过来之前，果断地松开了手，“你在这里和乐乐、淑慧等我。”
  黎见星没有说话。
  黎见月最后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一有深如海的爱，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也许无法再见的抉别。然后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再次冲向通往办公室的长廊，猩红的身影决绝地没入昏暗与烟雾之中，只留下黎见星徒劳伸出的手，和一声被淹没在喧嚣里的、带着哭腔的“姐姐”。
  黎见月踏进长廊时，四周静得如同真空。这里象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如果不是大厦下方持续传来沉闷的爆炸震动，似乎整座大厦的崩坏只是一场幻象。而她在里面狂奔，搅动着空气，也带来了声音。
  哒。
  哒。
  哒。
  林怀恩能听见，她的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板，每一声都清淅得象心跳。迅捷的心跳，就在她撞开办公室的大门时，落地玻璃幕墙外，城市在燃烧，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某个荒诞的皮影戏。
  办公室内，热浪与她的红裙一同涌入，裹挟着纸质文档焚烧后的焦味，混合着某种更深的、铁锈般的恐惧气息。而那抹红色在满目疮痍的室内显得过于鲜艳，鲜艳得象是从伤口里开出的花。
  她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喘息。举枪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演练千遍。
  林怀恩注视着这一切，他自信地认为，黎见月一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象过这个瞬间。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那个坐在落地窗前的背影，窗外是末日般的都市夜晚。
  “撤离的后路。”黎见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上了膛的子弹，“说出来。”
  “我说过没有没有就是没有”郭兆基丝毫没有在意黎见月无言的威胁。他慢慢地将手中的雪茄按进了烟灰缸，燃烧的烟头与水晶玻璃相触，发出了“滋、滋、滋”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轻得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黎见月不说话，举着枪缓缓走向郭兆基，眼神里全是冰冷的杀意。
  “你早就想这样做了对不对？”郭兆基反而笑了笑，那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兴奋。他转过那颗苍老的脑袋，彻底面向黎见月，也将自己的脑门暴露在她枪口的正前方。火光在他身后狂舞，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深渊的沟壑，“开枪啊，阿月。象刚才对万树青那样。看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恐惧”本身更快。”
  “砰！”
  枪口火光炸裂的瞬间，郭兆基双手握紧的那根银质龙头拐杖，那栩栩如生的龙头向下折叠成了九十度，狰狞的龙头张开了口。
  “呲、呲、呲
  “”
  微微的电流声同时响了起来，这电流声并非来自物理的撞击，而是仿佛灵魂的撕裂。而那漆黑的杖身上繁复蚀刻的阵法纹路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的白色光芒，就象是那里发生了极为剧烈的爆炸。
  以郭兆基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针对特定频段的精神吸力场猛然张开。它的目标并非实体，而是弥漫在整个空间，它就象是一朵吸食养分的花，为了生长，拼了命在吸食着所有的“脑波段”。尤其是刚刚涌入九十九层那近百名幸存者，那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绝望、濒死的疯狂，瞬间全都向着办公室里汇集，如同巨大的死亡旋涡。
  这些剧烈的情感波动所激发的独特脑电波，如同被黑洞捕捉的光线，以郭兆基为圆心，疯狂的旋转。而郭兆基的身体微微颤斗，脸上露出痛苦与享受交织的扭曲表情，仿佛在痛饮剧毒的美酒。银色的龙头在幽暗中快速闪铄，那刺目的白色光芒跟着急剧膨胀、收缩。
  紧接着——黑暗降临。
  并非灯火熄灭，而是更为彻底的、概念上的“光”被剥夺。
  办公室、窗外的火光、远处大厅的应急灯————一切光源瞬间消失。绝对的、
  令人窒息的纯黑笼罩了一切，仿佛连声音都被这黑暗吸收、稀释，只剩下无比遥远的、来自虚空深处的低沉嗡鸣。
  哪怕林怀恩强大如斯，上帝视角也同样被屏蔽，视觉被彻底剥夺。
  然而，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并非空无一物。
  一道又一道轨迹亮了起来。
  那是黎见月在黑暗降临前扣动扳机射出的子弹。它原本瞄准郭兆基头颅的弹道，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竟如同划过夜空的熔金色流星，拖拽出一条清淅、
  缓慢、近乎凝固的炽热光痕。
  子弹本身并未发光，但那极度凝聚的动能、撕裂空气的轨迹，似乎被这由纯粹“恐惧”滋养的黑暗场域凸显、喧染，成了这虚无世界中唯一存在的证明。它无声地，或许声音也被广袤无垠的黑暗所吞噬，向前延伸，成为刺破绝望帷幕的、悲壮而徒劳的一击。
  坐在椅子上的林怀恩终于体验到了，这便是郭兆基的“大招”—一以众生濒死的恐惧为柴薪，点燃一片剥夺感官、混肴虚实的绝对黑暗领域。
  在这片领域中，所有人的五感尽失，方向湮灭，只剩无边恐惧与自身逐渐微弱的心跳。
  只有他能凭借黎见月子弹发出那一点点微痕，追踪到郭兆基和万树青的行踪。在他的意识之中，那片由大脑构筑的“上西楼”亮如白昼。
  在早就构建好的模型中，郭兆基那吸收恐惧、转化黑暗的独特精神波动，在子弹的波动的指引下，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明显。
  早有准备的林怀恩感知受损，但并不防碍他在大脑的建模中追踪郭兆基的轨迹。甚至他还能更加清淅地“看”到：郭兆基在黑暗降临、子弹化作光痕射来的瞬间，身体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敏捷，极其惊险地侧身避开了那致命轨迹。那动作敏捷的根本就不象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根本就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眼下的郭兆基显然就是个年轻人，就连脸部的皱纹和老人斑都消失了，还有手上的鸡皮全都光滑的如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他毫不停留，借着黑暗与混乱的绝对掩护，迅速的向着办公桌的方向跑。
  而在一旁，万树青也象是没有受伤一样，跟着郭兆基逃向了办公桌的方向。
  在那边，办公室后面的书柜已经无声滑开，露出了一条暗道。
  林怀恩没有理会还在疯狂开枪的黎见月，他起身，将自己的信号完全屏蔽，彻底融入了黑暗，闲庭信步的跟在郭兆基和万树青的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发现又能清淅追踪的距离。
  当郭兆基和万树青如同两条滑入更深暗流的鱼，无声地“渗”入那扇暗门时，林怀恩也跟着进入了暗门。
  下一秒，暗门就在他身后合拢。
  最后一缕熔金色的弹道痕迹在门缝中熄灭。
  绝对的黑暗继续蔓延，但现在有了方向——向上，他们在沿着阶梯进入上西楼不为人知的更高处。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应和着脚步在响，没有回声，吸音棉将所有的声音湮灭。
  林怀恩就象是幽灵，在微光中跟随两个人向上飘。
  猎物以为借助黑暗完成了逃脱，却不知猎人有着看透一切黑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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