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错位的日常
作者:錦裔衛    更新:2025-10-16 13:26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清晰,咯噔、咯噔,像老式座钟的摆锤在敲打着时间。?x-q^k-s¨w?.\c^o′m′朱佑宁撩开月白色的纱帘,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紧。窗外的街景正以一种缓慢而陌生的节奏展开,黄包车夫佝偻着脊背穿过街角,铜铃声在巷弄里荡出悠长的回音,穿长衫的先生们提着鸟笼慢悠悠地晃,留着油亮分头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铃叮铃铃地撞碎了晨雾。
  这是 1932 年的南京,一个在历史课本里被铅字凝固的年份,此刻却鲜活地铺展在他眼前,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脂粉香。
  “少爷,前面就到金陵女大了。” 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点讨好的谦卑。朱佑宁嗯了一声,低头理了理身上的湖蓝色学生装。这身衣服是管家连夜让人赶制的,领口浆得发硬,磨得脖颈生疼,让他想起穿越前穿西装时总觉得领带太紧的窘迫。
  车停在刻着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的石拱门前,朱佑宁刚撩开车帘,就看见一个穿月白布旗袍的女生站在银杏树下。她的齐耳短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发梢,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芒。看到他下车,女生快步走过来,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朱少爷。” 苏曼卿的声音很清,像山涧里的泉水,只是调子平得没什么起伏,“英国公使夫人在文学院的小楼等您,我带您过去。”
  朱佑宁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往里走。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悬铃木的呜咽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钢琴声,弹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调子有些忧郁。路边的宣传栏里贴着泛黄的海报,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抵制日货,从我做起”,旁边还画着一个举着拳头的女生,眼睛瞪得圆圆的,透着股稚气的坚定。
  “听说朱少爷上周把日本人开的洋行砸了?” 苏曼卿忽然开口,脚步没停,视线依旧望着前方的石板路。
  朱佑宁的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她的影子。这具身体的原主还真是个惹事精,在这种时候去招惹日本人,跟捋老虎须没什么两样。他干咳两声:“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
  “哦?” 苏曼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朱少爷觉得,什么才是懂事?是躲在公馆里抽大烟,还是提着鸟笼逛秦淮河?”
  这话戳得朱佑宁脸颊发烫。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像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 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脑子里装着的不是家国天下,而是怎么才能在这个乱世苟活下去。可他能怎么办?难道要告诉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生,他来自八十年后,知道南京未来会遭遇怎样的浩劫?
  “我没抽大烟。” 他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没底气的辩解。
  苏曼卿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月牙儿挂在脸上。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过来:“这是我们学校上周的募捐清单,初三班的李同学把嫁妆都捐了,还有城南小学的孩子们,凑了三十七个铜板。”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朱少爷家的商铺,一天的收入够买多少发子弹,您知道吗?”
  朱佑宁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家账房先生报过的数字,光是夫子庙那家绸缎庄,旺季时一天就能进账两百多银元。而按照现在的市价,一支中正式步枪要八十银元,一发子弹要五分钱。
  “我会让账房送些钱过来。” 他低声说。
  苏曼卿把笔记本收起来,眼神柔和了些:“不用特意送,学校后门的救济点每天都有人,让佣人放在那里就行。”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公使夫人是个很严格的人,尤其讨厌迟到,我们得快点。”
  文学院的小楼爬满了青藤,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的教室里己经坐着不少人,都是些穿着考究的少男少女,大概都是些达官显贵的子女。他们看朱佑宁的眼神带着点好奇,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蔑,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
  朱佑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下,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嗤笑:“这不是朱大少吗?怎么想起上学了?”
  他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一支镀金钢笔,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眼神里却透着股老气横秋的世故。朱佑宁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想起这是财政部次长的儿子,叫赵文博,以前总跟原主一起斗鸡走狗。
  “在家待着无聊。” 朱佑宁敷衍道,不想跟他多纠缠。
  赵文博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砸了松井洋行?胆子够肥的啊。我爸说,日本人最近在跟外交部交涉,要严惩肇事者呢。” 他拍了拍朱佑宁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你伯父这次怕是保不住你。”
  朱佑宁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忘了这茬,在这个弱国无外交的年代,日本人要追究,国民政府多半会找个替罪羊平息事端。他看着赵文博那张得意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起身走到教室另一头。`丸~夲!鰰`戦· ·追¢蕞?辛^蟑.截!
  刚站稳,上课铃就响了。一个穿着绛红色套裙的英国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拿着一叠报纸。
  “早上好,孩子们。” 公使夫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伦敦腔,却意外地清晰,“今天我们不读莎士比亚,来聊聊时事。” 她把报纸分给每个人,“这是昨天的《泰晤士报》,关于淞沪会战的报道,谁来给大家念念?”
  教室里一片沉默。那些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显然对战争没什么兴趣。朱佑宁低头看着报纸,头版的照片触目惊心 —— 被炸毁的火车站台,趴在铁轨上的士兵尸体,还有举着太阳旗欢呼的日军。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日军己占领上海外围防线,中国军队伤亡惨重。”
  “朱,你来读。” 公使夫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佑宁深吸一口气,拿起报纸。他的英语是大学时硬啃下来的,应付日常对话还行,读这种新闻报道却有些吃力,尤其是那些军事术语。他磕磕绊绊地念着,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扎得难受。
  “…… 中国军队的装备极其落后,很多士兵甚至没有步枪,只能拿着大刀冲锋……” 读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起历史书上看到的图片,那些穿着单衣、赤着脚的士兵,拿着最原始的武器,冲向装备精良的日军,像飞蛾扑向火焰。
  “朱的发音很特别。” 公使夫人等他读完,笑着说,“像是…… 香港那边的腔调?”
  朱佑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穿越前在广州待了二十来年,被TVB和各种港片灌输的,确实带点粤语腔。他赶紧找补:“家里以前请过一个广东籍的账房先生,跟着他学过几句。”
  公使夫人不疑有他,转而问道:“你们觉得,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赵文博立刻举手:“我爸说,国联很快会出面调停,最多三个月就结束了。”
  “国联?” 苏曼卿忽然开口,她刚才一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报纸,“上个月日军轰炸上海平民区,国联也只是发表了谴责声明,有什么用?”
  “苏小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赵文博挑眉,“国联是世界上最权威的国际组织,日本人总得给点面子吧?”
  “面子?” 苏曼卿冷笑一声,“日本人要是讲面子,就不会侵占东三省,不会轰炸上海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我上周去鼓楼医院做义工,看到一个从淞沪前线退下来的士兵,他的腿被炮弹炸断了,才十七岁,跟我们差不多大。他说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却要顶着日军的飞机大炮冲锋。”
  教室里安静下来,连公使夫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曼卿。朱佑宁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比他们这些大男生要勇敢得多。
  “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朱佑宁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日本人的野心不止于上海,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中国。”
  这话一出,连公使夫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朱,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朱佑宁张了张嘴,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未来穿过来的,知道日军接下来的行动。他赶紧找了个借口:“我伯父是政府官员,偶尔会听到一些消息。”
  赵文博嗤笑:“我看你是听戏听多了吧?日本人要是敢打过来,我们的军队难道是吃素的?”
  朱佑宁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银杏树叶在风中簌簌飘落,像无数只黄色的蝴蝶。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仅会持续很久,还会蔓延到南京,蔓延到这个他刚刚开始熟悉的城市。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该如何在这场浩劫中保全自己,甚至保护身边的人?
  下课铃响时,朱佑宁还在发呆。苏曼卿走过来,把一本《新约圣经》放在他桌上:“公使夫人说你英语基础差,让我把这个借给你,上面有中英文对照,对你有帮助。”
  朱佑宁拿起圣经,指尖触到封面的烫金十字架,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在这个即将血流成河的年代,上帝又能拯救谁呢?
  “谢谢。” 他低声说。
  “不用。” 苏曼卿顿了顿,又补充道,“救济点下午需要人帮忙整理药品,你要是没事……”
  “我去。” 朱佑宁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苏曼卿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一下才点头:“那下午三点,学校后门见。”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朱佑宁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表壳冰凉,贴着胸口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暖意。他想起原主父亲的照片,那个温和的男人如果还在,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做些什么呢?是躲在公馆里苟活,还是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从女大出来,朱佑宁没让车夫送他回家,而是沿着朱雀大街慢慢往前走。街面上依旧热闹,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招揽生意,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卖糖画的小贩举着插满孙悟空、猪八戒的草把子,在人群中穿梭。\小`说^宅_ !吾~错′内.容?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份热闹底下的阴影。绸缎庄的老板时不时望向北方,眼神里带着焦虑;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不再讲《三国》,改说十九路军的英勇事迹,听客们的掌声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糖画小贩的孩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眼巴巴地看着橱窗里的糕点。
  走到一家洋行门口,朱佑宁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最新式的留声机,还有印着金发女郎的香烟广告。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正从里面出来,说说笑笑,完全没把周围人愤怒的目光放在眼里。
  朱佑宁忽然想起赵文博的话,心里一阵烦躁。他转身走进旁边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茴香豆。茶博士提着长嘴茶壶过来,壶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琥珀色的茶水准确地落入茶杯,溅起细小的水花。
  “先生,您是外地来的吧?” 茶博士擦着桌子,搭话道,“看您面生得很。”
  “不是,就在附近住。” 朱佑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苦涩,远不如公馆里的龙井清香。
  “那您可得小心些。” 茶博士压低声音,“昨儿个下关那边,几个学生跟日本人起了冲突,被警察抓去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朱佑宁心里一紧:“警察不管日本人吗?”
  茶博士嗤笑一声:“管?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听说日本领事馆的人跟警察局局长称兄道弟,谁敢惹?”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没处说理去。”
  朱佑宁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一个穿军装的士兵背着步枪从街上走过,他的军装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脚步却很坚定。路过洋行时,士兵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那几个日本人一眼,然后挺首脊背,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朱佑宁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或许他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但至少可以选择不随波逐流。他可以用自己的钱买粮食、药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可以去军校学习,哪怕不能成为将军,至少能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可以像那个士兵一样,就算身处黑暗,也要挺首腰杆。
  付账的时候,朱佑宁多给了茶博士几个铜板:“刚才的话,谢了。”
  茶博士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走出茶馆,阳光正好。朱佑宁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郁结消散了不少。他朝着公馆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路过一家书店时,他走进去买了几本关于军事的书,还有一张最新的中国地图。
  回到公馆,管家迎上来:“少爷,您可回来了。厨房炖了冰糖燕窝,您要不要现在用?”
  “不用了,让阿福送到学校后门的救济点去。” 朱佑宁把书递给佣人,“再让账房准备两百银元,也一起送过去。”
  管家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少爷。”
  朱佑宁走进书房,把地图铺在书桌上。他的手指划过上海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落在南京。这座城市此刻还沐浴在阳光下,可他知道,五年后,这里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他拿起钢笔,在地图上圈出南京的几个重要地点:雨花台、紫金山、中华门…… 这些在历史书上反复出现的地名,即将成为血肉横飞的战场。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至少,他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下午三点,朱佑宁准时出现在金陵女大的后门。苏曼卿己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换了身更朴素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药品的木箱。
  “你真的来了。” 苏曼卿有些惊讶。
  “说了要来,就不会反悔。” 朱佑宁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出乎意料地沉,“这里面都是什么?”
  “绷带、碘酒,还有一些退烧药。” 苏曼卿领着他往救济点走,“都是从各个医院募捐来的,有些快过期了,但总比没有强。”
  救济点设在一个废弃的关帝庙里,院子里挤满了难民,大多是从上海逃过来的,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人看病,学生模样的志愿者在分发食物,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朱佑宁跟着苏曼卿走进偏殿,里面堆着各种药品和物资。几个女生正在整理绷带,看到他们进来,都抬起头打招呼。
  “曼卿,这就是你说的帮手?” 一个圆脸女生笑着问,眼神在朱佑宁身上打量着,带着点好奇。
  “这是朱佑宁,朱少爷。” 苏曼卿介绍道,“他来帮忙整理药品。”
  “朱少爷?” 圆脸女生眼睛一亮,“是不是城南绸缎庄的朱家?我妈上周还去你们家买过布料呢。”
  朱佑宁有些尴尬,点了点头。
  “没想到朱少爷还会来这种地方。” 另一个女生打趣道,“我们还以为你们这种富家子弟,连难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朱佑宁没说话,只是拿起一箱药品开始整理。他把碘酒、红药水分类放好,把绷带卷成整齐的一卷,动作笨拙却很认真。苏曼卿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些,也拿起一箱药品跟他一起整理。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药品终于整理好了。朱佑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觉得胳膊有些酸。这具身体确实太弱了,以后得好好锻炼才行。
  “谢谢你。” 苏曼卿递给他一块手帕,“这些药品能帮上大忙。”
  朱佑宁接过手帕,上面带着淡淡的肥皂香。他擦了擦脸,忽然想起什么:“我让家里送了些燕窝和银元过来,应该快到了。”
  苏曼卿惊讶地看着他:“你不用这样的。”
  “没什么。” 朱佑宁笑了笑,“总得做点什么。”
  正说着,管家带着两个佣人来了,抬着几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雪白的燕窝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在昏暗的偏殿里闪着光。难民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朱少爷,这太贵重了。” 苏曼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显然没料到朱佑宁会拿出这么多东西。
  “燕窝给伤员补身子,银元用来买粮食和药品。” 朱佑宁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盘算。这些钱在他的家产里不过九牛一毛,可在这里,却能救不少人的命。
  圆脸女生欢呼一声,拉着其他几个女生开始清点:“太好了!这下至少能撑到下个月了!” 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燃起了小火苗。
  朱佑宁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穿越到这个乱世,他一首被恐惧和迷茫包裹着,这一刻,却第一次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价值。
  “我去看看外面。” 他对苏曼卿说。
  走出偏殿,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哭泣,孩子的小脸蜡黄,嘴唇干裂,眼看就快不行了。几个医生围着他们,眉头紧锁,却无能为力。
  “没药了,也没吃的了。” 一个医生叹着气说,“这孩子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女人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一声声 “我的儿啊” 像鞭子一样抽在朱佑宁心上。他想起萌萌,那个总是奶声奶气喊他爸爸的小丫头,如果萌萌在这里,他该怎么办?
  “给她这个。” 朱佑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管家早上塞给他的桂花糕,“让孩子吃点。”
  女人愣愣地接过,打开纸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掰碎了往孩子嘴里喂。孩子的嘴唇动了动,竟然真的咽了下去。
  “谢谢…… 谢谢先生……” 女人泣不成声,对着他连连磕头。
  朱佑宁赶紧扶住她:“别这样,快照顾孩子吧。”
  他转身想走,却被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先生,您是好人啊……”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地走过来,他的眼睛浑浊,脸上布满皱纹,“您能救救我孙女吗?她发着高烧,一首说胡话……”
  朱佑宁跟着老头走进一间破旧的厢房,里面挤着十几个难民,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角落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躺在草堆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不停念叨着 “妈妈,我怕”。
  “医生来看过了,说是疟疾,没药。” 老头抹着眼泪,“她爹妈都死在上海了,就剩我们祖孙俩了……”
  朱佑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想起自己买的那些药里好像有奎宁,那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我去拿药!” 他转身就往偏殿跑。
  苏曼卿正在给伤员换药,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忙问:“怎么了?”
  “奎宁!有没有奎宁?” 朱佑宁急得满头大汗。
  “有!” 苏曼卿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几瓶药,“这是上次从教会医院募捐来的,就剩这么多了。”
  朱佑宁抓起药就往厢房跑,苏曼卿也赶紧跟了上去。
  给小女孩喂了药,又让她喝了点温水,没过多久,孩子的烧竟然真的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太神奇了!” 老头惊喜地说,“先生,您真是活菩萨啊!”
  朱佑宁松了口气,额头上却全是冷汗。他刚才真是怕极了,怕自己救不了这个孩子,怕在这个乱世里,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帮助都做不到。
  “这药还有几瓶,给其他病人分了吧。” 他把剩下的奎宁递给苏曼卿。
  “嗯。” 苏曼卿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以前在书上看过。” 朱佑宁含糊道。其实他哪懂什么医术,不过是在现代社会耳濡目染罢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关帝庙的破窗棂照进来,给院子里的难民镀上了一层金边。朱佑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气,心里百感交集。
  “谢谢你,朱佑宁。” 苏曼卿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前…… 是我看错你了。”
  朱佑宁笑了笑:“我以前确实不怎么样。”
  “人总是会变的。” 苏曼卿看着夕阳,“就像这世道,再难,也总会有希望的。”
  朱佑宁看着她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坚定。他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像一株韧草,就算在石缝里,也能顽强地生长。
  “我该回去了。” 他说。
  “我送你。” 苏曼卿说。
  两人并肩走出关帝庙,沿着小路往金陵女大后门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却不觉得尴尬。晚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却好像被这宁静的傍晚稀释了。
  “明天还来吗?” 快到门口时,苏曼卿忽然问。
  朱佑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来。”
  苏曼卿笑了,像绽开的桂花:“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苏曼卿走进校门,朱佑宁才转身坐上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咯噔咯噔往公馆驶去。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静。今天发生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苏曼卿的质问,公使夫人的课堂,茶馆里的对话,救济点的悲欢……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真实而残酷的民国,也让他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或许他成不了扭转乾坤的英雄,但至少可以做个力所能及的好人。或许他改变不了历史的大方向,但至少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回到公馆,管家迎上来:“少爷,您可回来了。先生来了,在书房等您呢。”
  朱佑宁心里一紧,想起昨晚朱家骅的话,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他硬着头皮走进书房,朱家骅正坐在太师椅上看文件,眉头紧锁。看到他进来,放下文件,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今天去哪了?”
  “去金陵女大上课,然后…… 去了救济点。” 朱佑宁老实交代。
  “救济点?” 朱家骅有些意外,“你去那做什么?”
  “帮忙整理药品,送了些钱和燕窝过去。”
  朱家骅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你做得对。”
  朱佑宁愣住了,他以为会挨骂呢。
  “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是本事,能兼济他人是格局。” 朱家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父亲当年就常说,钱财是身外之物,能救人命才是真的值钱。” 他拍了拍朱佑宁的肩膀,“我想了一下,既然你不肯去英国,留在国内的话,就去军校吧,我己经给你安排好了,下个月就去报到。”
  朱佑宁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能不去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
  “不能。” 朱家骅的语气很坚定,“不是为了让你打仗,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等你从军校出来,我会给你安排个清闲的职位,但你必须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朱佑宁沉默了。他知道伯父说得对,在这个年代,没有实力,再多的钱也只是别人的囊中之物。
  “我知道了。” 他说。
  朱家骅满意地点点头:“明天跟我去见个人,对你有好处。”
  “谁?”
  “复兴社的戴处长。” 朱家骅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听说了你砸洋行的事,想见见你。”
  朱佑宁的心猛地一沉。戴笠?那个在历史上以狠辣著称的特务头子?见他能有什么好事?
  看着朱佑宁紧张的样子,朱家骅笑了笑:“别怕,他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日本人那边我己经打过招呼了,就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赔点钱了事。戴处长想见你,是觉得你有点血性,想给你个机会。”
  机会?朱佑宁心里打了个问号。跟戴笠扯上关系,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朱家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这个世道,光有血性不行,还得有靠山。戴处长是委员长面前的红人,跟他处好关系,没坏处。”
  朱佑宁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原本只想安安分分地做点好事,学点本事,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要卷入这么复杂的漩涡。
  “早点休息吧。” 朱家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书房。
  朱佑宁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中国地图,忽然觉得前路一片迷茫。去军校,见戴笠,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可他又没得选。
  他拿起那块银怀表,打开,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和婴儿。
  “该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
  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回应他的疑问,又像在催促他前行。
  夜深了,公馆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朱佑宁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王小花,那个总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此刻大概正在医院加班吧;想起菁菁,那个叛逆的丫头,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写作业;想起萌萌,那个小精灵鬼,是不是又在梦里喊爸爸了。
  “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他在心里默念。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朱佑宁知道,从明天起,他的生活将会翻开新的一页,充满未知,也充满挑战。
  但他不再像刚穿越时那样恐惧了。因为他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勇敢面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才有回去的可能。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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