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你知道吗……
  我当时差点疯了！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苏阿姨，失去了……
  我只有小晴姐姐了。
  我朝思暮想了整整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她！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她的身上了！
  我一直想着，我还有小晴姐姐！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她一定在等我，她一定一直在等我！
  结果她不记得我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还要让我难受。
  陌生人好歹还会有点好奇。
  她那眼神，懒懒的，淡淡的，还有些不耐烦。
  仿佛在说……
  “这人谁啊，怎么这么麻烦？”
  我当时……真的要疯了！
  我不停地摇她的胳膊！
  我说小晴姐姐，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我是小悠啊！
  你的小悠！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你答应过要等我的，你说过你会一直一直等我回来的！
  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能——！
  ……她把我按在地上的动作，干净利落。
  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就那么趴在地上，脸贴着地，胳膊被反拧在背后……
  疼得脑袋一片空白。
  我的小晴姐姐，那个连我初潮来了都会慌得手足无措、差点撞门框的小晴姐姐……
  那时候，把我像小鸡仔一样按在了地上。
  我当时就那么被她按着，呆了大概有几秒钟吧。
  那几秒钟，我真的想了好多好多。
  脑子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也没有那么糊涂过。
  我在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我这三年……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对父亲那么冷淡，理直气壮地不回家，理直气壮地怨他。
  结果呢？
  我回来之后，就只看到了他的尸体。头发白了一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永远闭上了的尸体。
  小晴姐姐忘了我……不也是我自找的吗。
  我这三年，是靠“忘记她”才过来的啊。
  我发明了那个该死的开关。
  我靠“忘记小晴姐姐”，度过着没有她的日子。
  所以我受到了惩罚。
  她也把我给忘了。
  她被重置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哈。
  我算什么天才呢。
  我从小就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觉得同学蠢，觉得老师教不了我，觉得全世界都没几个聪明人……
  结果呢？
  我，才是那个最蠢最蠢的蠢材。
  我把最爱我的人一个一个推开，把最该珍惜的时间一点一点浪费……
  然后用我的小聪明，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傻白甜……
  还以为自己多厉害呢。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活着啊？
  我终于是忍不住了。
  那几天积攒的所有东西——
  看到父亲尸体时的茫然，看到苏阿姨尸体时的崩溃，被小晴姐姐按在地上时的绝望……
  彻底地把我击溃了。
  我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的那种，一点形象都没有。
  我一边哭一边喊，说让我死吧！
  我这样的蠢货，现在就该去死！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让我死——！
  然后，小晴姐姐忽然就从我身上弹开了。
  就像是被我给烫到了一样，一下子，就从我身上跳开了！
  我当时还趴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呢，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说：“咦？你是……”
  有点发抖，有点不确定。
  她的声音明明还有点懒散，但那几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时……
  我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就清醒了！
  不对，不是清醒……
  是疯了！
  前辈，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激动吗？
  我以为她想起来了！
  我以为她的记忆恢复了！
  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把我最后这一点点希望，还给我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像条疯狗一样扑向她！
  居然真的把她给扑倒了！
  我骑在她身上，抓着她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喊着！
  我说小晴姐姐，你想起来了吗？你想起来了吗？我是小悠！你的小悠！你想起我了对不对！对不对！
  ……但她并没有想起来。
  她只是，发现了一件事。
  她发现……我好像是她的主人。
  小晴姐姐确实被重置了，彻彻底底地被重置了。
  那些和我一起度过的五年，那些她给我梳头、坐在我床边看我、把我最喜欢的点心挑出来的记忆……
  全都彻彻底底的没了，格式化了。
  她的大脑里，关于“林悠”这个人的数据，应该是一片空白的。
  但……
  她的核心却还记得我！
  不是什么数据，是核心本身！
  就像是一台硬盘给格式化了的电脑，所有文件都没了，但……
  CPU的深处，却还刻着某个人的名字。
  刻着我的名字。
  晨曦的AI伴侣……就是这样呢。
  她们的爱，从诞生那一刻起就是绝对的。
  绝对的忠诚，绝对的专一。
  哪怕数据被完全清除，哪怕她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的核心依旧能够清晰地识别出——
  这个人，是我的主人。
  所以，当我说“让我死”的时候，小晴姐姐她害怕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害怕了。
  她害怕我死。
  然后她也意识到了……我可能是她的主人。
  我当时想明白这一点之后，真是又哭又笑！
  真的就像个疯子一样！
  明明小晴姐姐彻底忘了我，我本应该伤心绝望的。
  那些记忆，那些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全都没了！
  但……她却还是认定我是她的主人。
  她的情感最深处，在那些代码和向量空间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她依旧“记得”我！
  前辈，那是我第一次发现……
  AI的感情，好像真的可以突破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可以突破代码，突破数据，突破向量空间。
  不是靠程序设定，不是靠存储，就是……
  刻在核心里了。
  怎么都抹不掉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蠢。
  至少，我当年对她说的那句“我要做你的主人”，是真心的。
  而她的核心，记住了我的真心。
  ……
  ……
  林小悠的故事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或许……
  应该叫她林悠？
  总之，方奇的眼前……
  那张圆圆的小脸上，还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但她的眼眶，分明是红的。
  她就那么靠在金属墙壁上，歪着脑袋，笑着。
  方奇看着眼前的圆脸女孩……有些失语了。
  那盈盈的笑意，似乎还带着几分强撑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
  看向身边的银发少女。
  璃光的琥珀色左眼中，那幽蓝色的数据流依旧在稳定地翻涌着。
  从进入这间金属房间开始，她就一直在盯着林小悠，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感受到方奇的视线，她才微微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确——她没有检测出林小悠在说谎。
  那些关于她的父亲、关于苏阿姨、关于小晴、关于那三年、关于医院和晨曦公司门口的一切……
  至少，在此时林小悠的主观认知里……
  都是真实的。
  方奇沉默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瘫坐在墙边的圆脸女孩。
  这个故事……好沉重。
  他是真的没想到。
  这个一直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的“好队友”，在病娇面前疯狂作死、差点把脑袋作上桌的小财迷……
  这个开着粉红色剁椒鱼头，在高架上飙到五百码的鬼火少女……
  居然，是一个背负着如此沉重经历的女孩。
  而且……
  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超级天才。
  十来岁，就参与了全世界最顶尖AI的研发。
  十七岁，心理学硕士毕业，拒绝了继续读博。
  发明了“认知干涉”技术，用自己的大脑当实验品……
  把自己的人格，一分为二。
  这种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但她却做到了。
  林小悠此时一直双目微微失神，还沉浸在那段回忆里。
  她的胸脯还在微微起伏着，刚才被基因门和璃光双重电击的后遗症，似乎还没完全消退。
  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
  但她嘴角那个笑，始终还在。
  方奇抿了抿嘴，主动开口了。
  “……那后来呢？”
  声音在空旷的金属房间里带着回声。
  林小悠的睫毛微微一颤。
  目光聚焦，重新落在了他的身上。
  “后来……”
  方奇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又是怎么从晨曦公司带走小晴的？”
  “又是怎么加入薄暮的？还有——”
  他盯着她这张还带着笑意的圆脸：
  “为什么要选择以‘林小悠’的身份，潜伏在我身边？”
  这些问题，他必须问清楚！
  林小悠讲了一大段她的过去，让他知道了她是谁、她从哪里来，但最关键的部分——
  她为什么要接近他？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她还一个字都没说呢！
  她总不能就是带他来对他哭惨的吧！
  林小悠却眨了眨眼。
  她微微转头，看向了他身边的银发少女。
  璃光一直默不作声盯着她。琥珀瞳中，幽蓝还在翻涌着。
  林小悠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俏皮得多！
  小圆脸上，虚弱和强撑都被那份俏皮给掩盖了。
  她歪着小脑袋，马尾辫垂在肩头，用那招牌的轻快又欠揍的语气嘻嘻笑道：
  “前辈呀，今天，我讲的够多了哦~”
  “一场梦……”
  “不适合做的太长的哦~”
  ……？
  方奇微微一怔。
  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