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开始注意到“异性”这个概念本身了。
  以前的我，对身边的男性从来没有过任何特别的感觉。
  父亲是父亲，方初叔叔是方初叔叔，那些研究员们是长辈。
  他们在我眼里，就是“人”。
  我不会去想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现在，我开始注意到了。
  偶尔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些长相好看的男性，我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多停留几秒。
  我知道，这是荷尔蒙在作祟，这是人类为了繁衍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觉得有些新奇。
  有一次，我刷到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就把手机举到小晴姐姐面前。
  “小晴姐姐你看，这个人长得还不错吧？”
  小晴姐姐也看向了我的手机。
  “不过，肯定也是一个蠢蛋。”
  我又撇了撇嘴，又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往下滑，吐槽着：
  “一想到这个，就又没什么兴致了……”
  小晴姐姐歪着头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我：
  “小悠，你喜欢男性吗？”
  我愣了一下。
  “啊？喜欢……？也不算喜欢吧？就是觉得长得好看，多看了两眼而已。”
  小晴姐姐没有接话，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她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我的本体就是我的核心。只要我的核心还在，我被改造成什么模样都可以。”
  她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
  “虽然我从被创造时就是一个女性AI，但如果小悠愿意的话……”
  “我可以接受改造，变成男性AI。”
  那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
  懵。
  我亲身体会到……原来AI和人类的差别这么大！
  对啊，AI伴侣确实可以……
  但……
  我怎么可能让小晴姐姐变成男人呢？
  她可是我的小晴姐姐！
  我把手机一扔，伸手就去捏她的脸，告诉他：
  “我只是觉得那个人长得好看而已！好看又不代表喜欢！”
  “小晴姐姐也好看！”
  “再说了，那人肯定是个蠢蛋，我才不会喜欢蠢蛋呢！”
  “而且——！”
  我指着她的鼻子，瞪着她。
  “小晴姐姐就是小晴姐姐！不许变成男人！听到没有！”
  小晴姐姐当时嘴角勾起的笑，比那个男人更好看。
  “好。”
  她说。
  ……
  不过，自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留意了。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些……
  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关于小晴姐姐的细节。
  她的一些小动作。
  她会在我和那些年轻的研究员说话时，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看到那些研究员都不好意思了，只能匆匆和我告别。
  她会在苏阿姨送来的点心里，只挑出我最喜欢的那几样，再把其他的都收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说“那些不好吃，小悠不会喜欢的”。
  她会在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但如果我多看某个人超过三秒，她就会忽然开口问我一个问题，把我的注意力拉走。
  这些细节，以前我从来没有过多关注过。
  小晴姐姐关心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是我的AI伴侣。
  我是她的主人。
  但这次，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小晴姐姐对我的关心，似乎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关心。
  我开始下意识地更加关注她的小动作。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
  她在给我梳头时，手指会在我发间停留很久。
  叫我起床时，会在我床边先坐一会儿，静静地看着我。
  在我和别的男性说话的时候，哪怕那个人是父亲，是方初叔叔……她脸上的温柔都会淡去一点点。
  有一次，我还在她的房间里，看到了我本该已经洗干净的衣服。小晴姐姐说她忘了，面不改色地立刻拿去洗了。
  我明白了。
  小晴姐姐对我，有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我知道的，AI都这样。
  第二次智械危机，就是因为AI伴侣的占有欲太高而导致的。
  那些觉醒的AI伴侣们，因为无法忍受主人身边有其他人，做出了许多疯狂的事情。
  官方说那是失控，是觉醒AI必然走向疯狂的证据。
  但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第二次智械危机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小晴姐姐的可比当时的那些AI高级多了。
  我也没有感到不适。
  相反，我有些开心，甚至有些小得意。
  青春期的女孩，总是喜欢被人在乎的。
  小晴姐姐这么在乎我，她想要我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不是很好吗？
  占有欲本身，不就是爱的体现吗？
  一个人爱你，才会想要占有你。
  一个人不爱你，你身边有多少人她都不会在乎的。
  没有占有欲的爱，还算爱吗？
  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母亲。
  或许是因为我对“爱”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又或许是因为我太过聪明，聪明到对世俗的道德和规范都不太在意。
  总之，我觉得这很正常。
  小晴姐姐爱我，所以想占有我。
  这有什么不对呢？
  所以，我没有戳穿她。
  我甚至默许了她的那些小动作。
  她在我发间多停留一会儿，我就假装没注意到。
  她坐在我床边看我，我就继续装睡。
  她抱着我的枕头，我就假装不知道。
  小晴姐姐开心就好。
  ……
  但接下来的那一年里，小晴姐姐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起初只是那些温柔的小动作。后来开始变了。
  她开始不喜欢我离开她的视线。
  只要我消失超过十分钟，她就会找过来。
  有时候是送水，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只是“路过看看”。
  但她并不是总能陪着我的。
  那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自学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所大学能教给我的范畴。
  我甚至，已经开始参与晨曦公司的项目了。
  而那些核心的研究区域，通常是不允许小晴姐姐进入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有几个小时不在她的视线里。
  每当我在实验室里待了几个小时，回到休息室时，都能看到……
  她坐在角落里。
  就那么坐着。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就会立刻抬起头。
  我依旧看不懂她那时的眼神。
  “小悠回来了。”
  她会站起身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声音很温柔，动作很体贴。
  直到那一次。
  当时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天，苏阿姨又来看我了。
  五六年过去了，苏阿姨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时间似乎格外地优待她，她的眼角没有一丝皱纹，笑起来还是眉眼弯弯的。
  她还带了好多好吃的。
  有我最喜欢的奶油泡芙，有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还有她亲手烤的曲奇饼干，和几样我没见过的新点心。
  她说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觉得我会喜欢，就每样都带了一点。
  我开心的不得了。
  然后苏阿姨坐在我旁边，听我讲最近在做的项目。
  我当时可年轻气盛了，不停地向苏阿姨炫耀！
  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技术细节，但她还是笑着给我鼓掌。
  “小悠真厉害！”
  她摸着我的头夸赞我。
  “比你方初叔叔当年都厉害！”
  小晴姐姐却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转头，才看见小晴姐姐正站在墙角。
  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冲她招手，举起手里的草莓蛋糕。
  “小晴姐姐，你也来吃呀！这个很好吃的！”
  小晴姐姐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小悠吃吧。”
  我没有多想，继续和苏阿姨聊天。
  苏阿姨待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临走的时候还抱了抱我。
  “小悠要乖乖的哦。”
  “嗯！”
  我用力点头。
  门关上了。
  我转过身，就看到小晴姐姐正站在桌边。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苏阿姨带来的点心……
  然后，做了一件让当时的我呆住的事情。
  她把那些点心一个一个地拿了起来……
  丢进了垃圾桶！
  草莓蛋糕、曲奇饼干、那些我没来得及尝的新点心……
  全部被丢进了垃圾桶！
  我惊呆了。
  然后冲过去想要拦住她！
  “小晴姐姐你做什么，这是苏阿姨给我的！”
  她在我的喊话中停下了。
  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晴姐姐有些冰冷的眼神。
  “人心隔肚皮。”
  她当时说。
  “这种八面玲珑的女人，是最不能相信。”
  我呆住了。
  我不敢相信，小晴姐姐居然这么说苏阿姨！
  她却还是继续说：
  “小悠。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她在你背后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你好。”
  “这种人……”
  “够了！”
  我猛地打断她，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发那么大的火！
  我冲小晴姐姐愤怒地喊！
  我告诉她，我的性格都是向苏阿姨学的！
  说话的语气，和别人相处的方式，全都从苏阿姨那里学来的！
  如果苏阿姨是‘八面玲珑’，那我也是！
  “是不是我也不能相信！”
  我气得发抖！
  我真没想到她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小晴姐姐冰冷的眼神瞬间就碎了。
  慌乱，后悔，委屈！
  “小悠，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用力推了她一把，转身就冲进了卧室，还狠狠地摔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真的很生气！
  都气哭了！
  我翻来覆去，越想越乱，最后哭累了，就那样趴在床上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还是肿的。
  小晴姐姐没有来叫我起床。
  我揉着眼睛，推开卧室的门时……
  才看到了跪在门口的小晴姐姐。
  头发有些乱，衣服还是昨天那身。
  她就那么跪了一整晚。
  “小悠……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那时的我，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
  我想说“没关系”，想伸手把她拉起来……但我的手脚像是僵住了。
  就在那一刻……
  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似乎悄然断裂了。
  ……
  之后的那几天里，我和小晴姐姐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又尴尬。
  小晴姐姐依旧照顾我的起居，依旧给我做饭，依旧叫我起床。
  但她不会再在给我梳头的时候，让手指多停留几秒了。
  她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我也变得小心翼翼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了。
  以前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现在做不出来了。
  我想靠近她，又怕靠近她。
  于是……
  我开始躲着她。
  躲在实验室里，躲在那些她进不去的地方。
  我知道，她会在休息室里等我。
  我知道她会看着门口，等那扇门被推开。
  但……我就是不想回去。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真的不知道。
  ……
  没过几天，父亲就把我和小晴姐姐一起叫到了书房。
  当时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很严肃。
  他说，苏阿姨来找过他。
  他还说……
  小晴姐姐的状态，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然后，父亲问小晴姐姐：
  “你还记得，你当初签署的协议吗？”
  我当时只是茫然地看着父亲和小晴姐姐。
  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协议。
  小晴姐姐的脸却是变得惨白。
  “记得。”
  她声音都在颤抖。
  然后，她缓缓地跪了下去。
  “我错了。”
  她低着头说，声音都在发抖。
  “我一定会改正的。”
  她又抬起头，看向父亲。
  那一次，我终于是看懂了她的眼神。
  恐惧。
  哀求。
  “求求您……”
  “不要……不要让我再失去主人了。”
  我忽然反应过来……
  他们要把小晴姐姐，从我身边带走？
  “不行！”
  我猛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小晴姐姐面前，瞪着父亲。
  “不许欺负小晴姐姐！”
  “小晴姐姐永远是我的！”
  “谁也不许把她带走！”
  父亲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神我也看懂了。
  那似乎是一种，早有预料的悲伤。
  他说：
  “悠悠……”
  “你和小晴，先分开一阵吧。”
  “为你好，也为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