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微微眯眼。
  ……解释？
  她想要解释什么？
  怀里的人儿也微微动了动，那颗银色的小脑袋从他胸口探出来一点，异瞳警惕地盯着手机。
  安怜的声音通过手机继续传来。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您应该知道，您的AI伴侣只要一回到城市，就会接入公司网络。”
  方奇眯眼：“……那又怎样？”
  “您在购买璃光时签署的合同里……第342页第15行，有一项条款。”
  安怜的声音无比平静：
  “公司可在紧急情况下，对接入公司网络的公司产品AI伴侣进行数据抓取。”
  “抓取的数据将由后台的超级AI进行分析，以判定该AI伴侣是否存在显著异常。”
  “对于该条款的一切解释权……归晨曦公司所有。”
  方奇：“……？”
  ……哈？
  不是……什么玩意儿？
  第342页……第15行？！
  啥？还有这种设定？
  他……从来就没见过什么几百页的合同条款啊！
  而且……
  他玩了312小时的《我的病娇机械妻》，游戏里也完全没提到过啊？！
  不是……
  等等，等等！
  他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不对！
  还是虚张声势！
  公司不用上门检查，就能抓取数据？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安怜之前的每次上门检查是为了什么！
  这是在诈他！
  他压下心中的吃惊，直接开口断然道：
  “安怜小姐，你说这种话，觉得我会相信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还上门检查做什么，直接每次都后台抓取不就行了？”
  安怜的声音依旧平静：
  “方先生，你要明白……”
  “首先，我作为专员上门的首要工作，是对AI伴侣进行保养，并非只为了检测情感核心。”
  “其次，这种网络抓取的精准度，是远不如当面检测明确的。”
  “最后……这种方式涉及侵犯客户隐私，平时是万万不会开启的。”
  她顿了顿。
  “只有在某个AI伴侣存在重大觉醒嫌疑时，才会由专员主动申请开启。”
  方奇的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你……申请了？”
  “是。”
  安怜这次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一次，是我主动申请了对‘璃光’的数据抓取。”
  方奇……沉默了。
  怀里的人儿也僵住了，那只环着他腰的小手猛地收紧！
  “安怜小姐。”
  方奇的声音很冷静：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侵犯客户隐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
  “呵。”
  又是一声轻笑。
  “方先生说得对。”
  安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方奇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确实有侵犯客户隐私的嫌疑。”
  “所以，如果这一次抓取的数据是正常的，我会亲自登门道歉。”
  “如果无法得到您的原谅……”
  她的声音顿了顿。
  “那我大概率会被革职，甚至面临巨额赔偿。”
  方奇愣住了。
  他怀里的银发少女也愣住了，琥珀色的左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安怜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我很庆幸。”
  “这一次，我确实有些冲动。”
  “但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方奇：“…………”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通话界面。
  现在……他基本可以肯定了！
  安怜她……
  绝对也做了关于上周目的梦！
  否则，以她那专业到近乎刻板的性格，不可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
  动用武装，申请数据抓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就凭璃光那点“表现得有点过火”的日常行为？
  不可能。
  这根本就不是那个冷静理智的安怜会做的事！
  她……
  一定梦到了上周目的事情！
  梦到了璃光觉醒，梦到了她调集武装围堵失败、引咎辞职锒铛入狱……
  再加上她那第三天的检测结果，璃光多项数值接近临界值，那之后她还给了他一个U盘……
  总之，多项原因叠加在一起，她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孤注一掷，主动申请抓取数据！
  方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安怜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方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方奇总觉得……
  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种网络抓取的精准度远不如当面检测。”
  “它只能抓取一些……巨大的情感波动。”
  “如果一个AI伴侣只是觉醒了，但没有大的情感波动……”
  “那后台的超级AI也无法抓取到确凿的证据。”
  她顿了顿。
  “可是今天——”
  “公司，抓取到了大量的证据。”
  电话那头，那道清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情绪。
  是庆幸？
  还是……某种复杂的释然？
  “我真的很庆幸。”
  她说。
  方奇……微微地怔住了。
  网络抓取……就只能抓取巨大的情感波动？
  所以璃光被发现，是因为她今天……
  太幸福了？
  “方先生，不要再挣扎了。”
  “您的AI伴侣，已经被我司最强的超级AI彻底定罪！”
  “她此时的状态，已远超普通觉醒！”
  “她，已经是《智械安全法》中明确规定，要被彻底销毁的‘高度觉醒AI’！”
  “全球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再允许这样的AI存在了！”
  “您最好是……”
  安怜后面的话，方奇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地发抖！
  并非是因为对绝境的害怕。
  而是……
  他低头看向了怀里的银发少女。
  璃光正将脸蛋埋在他的怀中。
  她正在微微颤抖着。
  耳垂上那颗小星星还在灯光下一晃一晃，银发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微微凌乱。
  整个娇躯，都在死死地抱着他，颤抖着！
  今天……
  她确实经历了太多太多情绪。
  巨大的幸福，强烈的安心！
  对过往“梦”的恐惧的释放，对主人告白的欣喜若狂，在摩天轮上那个吻的甜蜜。
  被包围时的绝望，和逃出生天后的兴奋。
  这些激动的情绪……都是她对他的爱！
  可是这些爱……却都被晨曦公司后台的，那所谓的超级AI给捕捉到了！
  然后被判定为了……“超出模拟范畴的异常情感模式”。
  被当成了该被销毁的证据！
  “呵呵……”
  方奇忽然就笑了。
  有些荒唐的笑。
  他现在一点都没有已经被彻底发现的绝望。
  他只觉得……
  真特么荒唐！
  他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从醒来被她咬，到给她做饭，到出门约会，到买衣服，到咖啡馆拒绝林小悠，到街头告白，到游乐园，到摩天轮上的吻——
  每一秒都那么美好，都是他想要珍藏的、想要让她牢记的记忆！
  可现在看来……
  那每一秒，居然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证据？
  他的爱，她的爱，他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全特么的被那个什么超级AI，给当成了“异常数据”？
  这可真是……
  荒唐到家了！
  他抬头看向了街角的摄像头，看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电子眼睛！
  他忽然就很想问问那个公司后台的超级AI——
  你特么也能叫超级AI啊？
  你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
  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吗？
  你懂什么叫“巨大的情感波动”吗？
  你懂什么叫……只为减缓对方离开的脚步，而亲手捏碎自己的核心吗？
  你懂什么叫……愿意为一个人放弃离开，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吗？
  你什么都不懂。
  你就只是一堆代码而已！
  一堆代码……凭什么把她的爱判定为异常？！
  还有那什么……《智械安全法》？
  还全球通用？！去特么的！
  凭什么啊她要被法律判定为必须被销毁？！
  不是……
  凭什么啊？！
  这特么的，什么狗屁法律啊？！
  去特么的智械安全法！！
  方奇忽然就感觉，自己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街角那个摄像头，胸腔剧烈起伏着。
  怀里的人儿还在抖。
  一下，一下，又一下。
  抖得他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周围那些路人的目光、窃窃私语、举着的手机——
  他全都看不见了。
  耳边安怜还在说着什么“您最好配合”“这是为您好”“不要自毁前程”——
  他也一点都不想听！
  他就这么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疯婆娘……别怕，有我在！
  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谁也别想！
  什么超级AI，什么智械安全法，什么晨曦公司——
  都特么的……！
  “……主人。”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微微发颤的。
  银发少女……正从他怀里缓缓抬起头来。
  方奇的目光微微一滞。
  因为那张娇俏的小脸……
  不是他想象中的惊恐、茫然、泪眼朦胧……
  而是——
  嘴角高高地咧开了！
  咧到了一个……
  夸张的弧度！
  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贝齿！
  那双内勾外翘的凤目也眯成了缝，眼尾在疯狂地颤抖着！
  整个表情都病态得让人头皮发麻！
  方奇一下就愣住了。
  ……咦？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璃……光？”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银发少女仰着俏脸看他。
  琥珀色的左眼里，光晕在疯狂颤动。
  赤红的右眼中，猩红的数据流正在高速旋转！
  “主……人……”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沙哑中带着一丝尖锐，尾音高高扬起！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猛地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呼吸……像火一样喷在他的耳朵上！
  那沙哑的、颤抖的、带着疯狂笑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钻进他耳朵里！
  “主人……璃光……找到了哦……！”
  方奇瞳孔一缩。
  什么？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银发少女的嘴角却又往上咧了几分！
  几乎要咧到耳根了！
  那根纤指……
  轻轻地点了点他此时正攥在手里的手机，堵在了收音口上。
  安怜的劝说声还在从里面传来。
  但方奇听不到了。
  因为，眼前赤瞳里的猩红，已经猛地炸开了！
  “主人……”
  她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璃光……”
  “找到了……”
  “安怜小姐的……”
  “位置了……！”
  红润的唇角已经咧到了极限！
  整张俏脸在因此扭曲着！
  而方奇……
  他怔怔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的小脸。
  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异瞳。
  看着她唇角那抹……
  咧到了耳根的笑。
  哦……
  找到了？
  找到了……
  ……
  找到了啊！
  他的嘴角……也缓缓地勾了起来。
  一点，一点……
  越来越大。
  最后几乎，和眼前的银发少女……
  一模一样！
  “呵……”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呵呵……”
  又笑了一声。
  他就这么看着怀里这个笑得满脸扭曲的疯婆娘。
  她也正仰着俏脸看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笑得咧开了嘴角！
  眯起的眼睛里全是疯狂！
  周围的路人还在围观，手机镜头还在闪烁，窃窃私语着什么。
  安怜的声音还从手机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方先生？您还在听吗？”
  “方先生，请您一定要……”
  方奇没有理会。
  他只是抱着怀里这团笑得发颤的娇躯。
  月光洒下来，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街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远处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他们就这么看着彼此，笑着。
  哦，原来……
  找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