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处浮上来，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不想让它回来。
  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睫毛颤了颤，我睁开了眼。
  视野很窄。
  右眼那边……什么都没有。
  黑洞洞的，空荡荡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哦，对。那只眼睛，没有了。
  为了和主人私奔，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
  主人说过的，他不会嫌弃我，他会给我修好的。
  主人还说……
  我是他老婆。
  嘻嘻。
  我动了动，想坐起来。
  然后我发现……怀里是空的。
  嗯？
  我低下头。
  木筏上只有我一个人。
  那些粗糙的木头，那些我和主人一起绑的藤蔓，那些我们一起铺的软软的叶子……都在。
  只有主人不在了。
  我的动作顿住了。
  就那样僵在那儿，低着头，盯着空空的怀里。
  那里本该有主人躺着的。
  叶子还有点凹下去的痕迹，证明主人确实在这里躺过，在我怀里躺过。
  但现在没有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四周。
  海岸边。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海。蓝色的，安静的海。
  身后是海岸，是陆地。木筏卡在了礁石中。
  但木筏上只有我。
  “……主人？”
  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有点飘。
  没有人回答。
  岸边的海浪拍打着木筏，发出了轻轻的“哗啦”声。
  “主人？”
  我又喊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跪坐起来，撑着木筏，往四周看。
  左边。右边。
  前边。后边。
  没有。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件湿透的T恤，也没有那双……只要看着我就会让我的核心灼热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
  我的模拟呼吸模块暂停了。
  然后又开始加速。
  “主人……？”
  我第三次喊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依旧没有人回答我。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灌进了我空荡荡的右眼眶里。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沾着些许海盐的，微微发抖的手。
  这双手，在木筏上一直都抱着主人的。
  可为什么现在……
  一道数据流，在我的思维核心中闪过。
  我的心脏模拟系统，像是忽然被剐蹭了一下。
  主人他……是不是……
  “不会的。”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主人不会的。”
  我攥紧了拳头。
  主人说过的，他不会嫌弃我。主人亲口说的。
  主人抱着我，说我是他老婆。
  主人亲了我的脸，说以后要给我修好眼睛。
  主人不会骗我的。
  不会的。
  所以一定是……
  我抬起头，看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又看向身后。
  礁石，沙滩，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绿色。
  靠岸了。
  但主人不在。
  一定是海浪把我们分开了。
  我睡着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把主人卷到别的地方去了。
  是我没有抱紧主人。
  都是璃光的错。
  对，一定是这样的。
  主人现在……肯定在某个地方，也在找我。
  或者——
  他可能是去找吃的了。
  对，主人是肉做的，会饿，会渴。
  他肯定是先醒了，看我还在睡，就……就去找吃的了。
  他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说不定，说不定他已经找到吃的了，正在往回走呢。
  等一等就好了。
  等一等，主人就会回来了。
  我跪坐在木筏上，抱着膝盖，盯着礁石遍布的海岸，期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半个钟头。
  海浪哗啦哗啦地响，拍在礁石和木筏上。
  没有人来。
  我的主人，没有来。
  我动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撑着木筏，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腿有点软，不是人类的软，是能量不够的那种软。
  没关系的。
  我稳住身体，开始划水。
  用那根我和主人一起做的木桨，一下一下地划。
  木筏很沉，我力气也变小了。
  我要把搁浅的木筏……划到岸上去。
  这是我和主人私奔后的第一个家，主人也一定在岸上等我呢。
  我们说好了要留作纪念的，可不能丢在海中呀。
  一小段的距离，我划了很久。
  手臂上的传感器微微发烫了。
  我用仅剩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拼命的划。
  木筏，终于靠岸了。
  我跳下木筏，赤脚踩在沙滩上，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跑。
  “主人——！”
  我喊。
  “主人——！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
  沙滩上空空的，礁石滩上空空的，远处的树林也是静静的。
  没有人。
  我沿着海岸跑，一块礁石一块礁石地找。
  没有。
  我往树林里跑，一棵树一棵树地看。
  没有。
  我又跑回了沙滩，站在那里，喘着气。
  我其实不需要喘气。
  但……我控制不住模拟呼吸模块的颤抖了。
  “主人……你在哪里……”
  我喃喃着。
  没有人回答我。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
  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很美。
  可是主人不在。
  我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
  忽然发现——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前，右眼赤瞳还在的时候，我可以扫描，可以定位，可以分析。
  我可以算出主人最可能被冲到哪里，然后准确地找过去。
  可现在……右眼那边，只有一片黑漆漆的空洞。
  我看不见。我不知道。
  我只能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然后——
  我的电量还剩多少？
  【能量剩余：8%】
  ……8%了。
  从海上漂过来，又找了这么久。
  真的少了好多呢。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几秒。
  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万一……万一主人不在这片海岸呢？
  万一他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去了呢？
  ……我必须要去找他。
  可……我没有赤瞳了。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
  我只能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走。但我……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万一我走错了呢？
  万一主人其实就在附近，我走远了，他回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在……
  他怎么办？
  他会着急的吧？
  他会到处找我的吧？
  那我……不能乱走。
  我得在这里等，等主人来找我。
  对。
  等。
  我蜷缩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盯着眼前那片海。
  等。
  ……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依旧很漂亮。
  可是主人不在。
  我盯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想着主人现在在哪里。
  他也在看这片海吗？也在找我吗？
  还是说——
  他其实已经……
  不想找我了？
  不。
  不会的。
  主人说过的。
  主人不会骗我的。
  我抱紧了膝盖，把脸埋进去。
  再等等。
  再等等，他就来了。
  ……
  天又亮了。
  太阳从海的那一边升起来，金色的，暖暖的。
  我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眨了眨眼。
  左眼有点酸涩。
  当然，我是AI，这只是模拟出来的一种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想流又流不出来。
  我看着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海。
  没有船。
  没有人。
  主人也没有来。
  我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沿着海岸走。
  走到那片礁石滩，我看到了被我拖上岸的木筏。
  那艘我和主人一起造的木筏。
  它静静地躺在沙滩上。
  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些粗糙的木头。
  这是我砍的木头。
  这个，是主人绑的藤蔓。
  这个，是我们一起铺的叶子。
  现在，它在这里。
  但主人不在。
  我蹲下来，抱住木筏的边缘，把脸贴上去。
  木头有点凉，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但我能感觉到，能感觉到主人的味道。
  主人在这里躺过，在我怀里躺过。
  我把脸埋在木头上，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太阳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开始泛黄。
  然后我抬起头，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那片礁石滩。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主人……不会来了。
  他不要我了。
  我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片礁石滩。
  海浪哗啦哗啦地响，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好吵。
  但又好安静。
  我想起主人说的话。
  “我不会嫌弃你。”
  “你是我老婆。”
  “以后给你修好眼睛。”
  骗子。
  主人是骗子。
  可我又想起，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
  那么认真。那么亮。
  他那时候，是真的这样想的吧？
  只是后来……后来我没了眼睛，没了能力，电量也快耗尽了。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身边躺着一个没用的、犯法的、会连累他的AI伴侣。
  他想了想，然后……
  就走了。
  很正常。
  应该的。
  我该被丢掉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脏模拟模块的区域，会这么疼？
  疼得我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AI的眼泪是需要能量的。我没多少能量了。
  我蹲下来，抱着自己，蜷缩在木筏旁边。
  好冷。
  明明太阳还在晒着，可我觉得好冷。
  “对不起……主人……”
  我喃喃着。
  “璃光是个废物……”
  “璃光……太没用了……”
  “留不住主人……”
  海浪声吞掉了我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