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把她弄丢了
作者:豆浆牛奶真好喝    更新:2026-03-30 21:52
  方奇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每迈一步,膝盖都像在往外渗水。
  老汉也没催他。他从竹篓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嚼着。
  海风把太阳从东边吹到了西边。
  他们找遍了北边的渔村。
  没有。
  又问遍了南边野沙滩附近的几户人家。
  也没有。
  方奇觉得……自己像只没头苍蝇,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到处撞。
  每进一户人家,心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每摇一次头……那颗心就往下坠一截。
  老汉始终跟在后头,不多话,偶尔给他递水。
  傍晚的时候,方奇在渔村小卖部门口的旧电视机前停住了脚步。
  雪花点的屏幕里,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着一条滚动的消息。
  “……公司发言人今日证实,一台觉醒型AI伴侣于三日前失控,其所有者涉嫌协助隐匿,目前二人均在逃。”
  “据悉,该AI搭载军用级核心模块与功能,具有高度危险性……”
  画面一闪。
  两张照片并排出现在了屏幕上。
  左边那张,是璃光的标准定妆照。
  银发披肩,异色双瞳,温顺地垂着眼帘,唇角抿着标准的微笑弧度。
  美得像幅画。
  右边那张——
  是他自己。
  方奇盯着那张照片,精神微微恍惚了一下。
  照片上的他,头发梳得规规矩矩,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
  完全不像是个……
  会拉着AI伴侣冲进丛林、对着直升机喊“私奔”的疯子。
  小卖部老板娘坐在柜台后。
  她抬眼瞟了瞟电视,又瞟了瞟站在门口发呆的方奇。
  没认出来。
  也是。
  屏幕里那个人脸颊饱满、眼神干净,一看就是没遭过罪的。
  而他现在呢?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额角还有在礁石上磕出的淤青。
  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新闻还在报道:
  “……若发现二人行踪,请立即联系……”
  方奇转身,推门出去。
  老汉正蹲在屋檐下,见他出来,把水壶递了过来。
  方奇接过来灌了两口,又还给了他
  “北边那个村……”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问完了。”
  “南边那片……”
  “也问完了。”
  方奇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那往东。东边还有村子。”
  老汉抬眼看他。
  那双被海风吹得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
  “天黑了。”他说,“明天再找。”
  方奇没有动。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眼前的土路慢慢地被夜色吞没。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卷着咸涩的腥味,灌进了他汗湿的衣领里。
  所有能问的地方,他都问了。
  所有能找的方向,他都找了。
  可她还是没有出现。
  ……他找不到她了。
  “回家。”
  老汉又说了一遍。
  “不回。”
  方奇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硬又涩。
  “她还在等着我。”
  老汉没说话。
  “她胆子很小。”
  方奇轻声说。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什么都怕。怕我不要她,怕我嫌弃她,怕我……”
  他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老汉依旧沉默。
  “你不懂。”
  方奇喃喃着。
  “她可能就在哪个角落蹲着,不敢出来,怕被人发现,怕被回收。”
  “她电量没有多少了,她还少了一只眼睛……”
  “为了我……她丧失了大部分能力……她根本……”
  “根本撑不了太久……”
  他不停地低声喃喃着,像在说服老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不懂。我得去找她……现在就去。万一她就在前面那个村子,万一她就在海边,万一——!”
  “俺懂。”
  老汉开口。
  两个字,很轻。
  方奇的话戛然而止。
  老汉没看他。
  他低着头,正把那水壶的塞子慢慢旋紧。
  “俺说,俺懂。”
  他顿了顿。
  “俺闺女,八岁那年,也是在海上没的。”
  海风停了。
  方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汉把水壶塞进竹篓,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说要跟俺出海,俺不让。她娘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红头绳,蹦蹦跳跳地送俺到码头。”
  他顿了顿。
  “她娘说,她就去海边捡个贝壳。就一会儿。”
  老汉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俺找了很久。这附近的海岸,每一块礁石,每一个浪头。俺都找遍了。”
  他把竹篓的盖子扣好,站起身。
  “所以俺说,俺懂。
  方奇看着他。
  那张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脸,黝黑,沟壑纵横,像块风化的礁石。
  此刻,这块礁石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找了……很久……”方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半个月。”
  老汉说。
  “后来她娘说,不找了。她怕闺女回来的时候,家里没人。”
  方奇不说话了。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
  “你找的这个人,”他说,“是那天跟你一块儿在海上的吧?”
  方奇僵硬地点头。
  “很重要?”
  “……嗯。”
  老汉没再问。
  他把竹篓背好,朝来时的路走了两步,又停下。
  “俺闺女要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四了。”
  “跟你差不多大。”
  “……应该,也跟你找的那个姑娘也差不多大。”
  他没回头。
  方奇站在原地。
  夜风又起了,比刚才凉。
  他盯着老汉佝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老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只手干枯、粗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风干的树皮。
  “走吧。”
  他说。
  “回去吃口饭。”
  ……
  方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小院的。
  腿已经不是发飘的问题了,是彻底没了知觉。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老汉走在前头,脚步也不快。
  但他有些跟不上。
  等他终于摸到那扇木门时,额头已经沁了一层细汗。
  渔妇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菜叶子还滴着水。
  “哎哟这娃儿!”
  她扔下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咋累成这样?腿都软了!老头子你也不扶着点儿!”
  老汉没吭声,把竹篓往墙角一放,摸出烟杆蹲到院子里去了。
  渔妇扶着方奇在桌边坐下,又忙不迭地去灶台边忙活。
  “饿了吧?大娘给你热饭!中午的鱼汤还有,再蒸个蛋羹,快得很……”
  方奇想说不用麻烦。
  但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
  他就这么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边,盯着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先喝口茶润润。”
  渔妇的声音带着笑:
  “饭马上就好。”
  方奇垂眼。
  白瓷碗,温热的茶水,几片粗老的茶叶在碗底舒展开。
  他端起碗。
  凑到唇边。
  抿了一口。
  然后——
  “嘶……”
  他猛地缩回舌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烫。
  很烫。
  舌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麻又疼。
  渔妇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哟你这孩子!这茶刚沏的,滚烫滚烫的,你咋这么大口喝呀!”
  她絮絮叨叨地走过来,把凉水壶往他手边推:
  “兑点凉的,兑点凉的。烫着没?舌头伸出来大娘看看……”
  方奇没动。
  他端着那碗茶,低头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
  他好像……
  又听见了那句温顺乖巧的话。
  “主人,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方奇盯着那碗茶。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
  然后……
  一滴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啪嗒。”
  砸进了茶碗里。
  溅起了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又归于平静。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坐在这张陌生的桌边,捧着一碗烫嘴的茶。
  舌尖还在隐隐作痛。
  他只是觉得……
  他把她弄丢了。
  “哎……这、这是咋了?”
  渔妇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她大概是没见过一个大男人,捧着碗茶,无声无息地,眼泪就掉个没完。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
  院子里传来烟杆磕在门槛上的声响。
  老汉走进来,站在门边,没说话。
  方奇也没抬头。
  他就这么端着那碗茶,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水面晃啊晃的,映出了一张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陌生面孔。
  他忽然,有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也有点想不起……没有她的日子,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其实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过短短的……
  多久了?
  他不知道。
  那些轮回和回档,已经把他的时间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只记得,每一次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
  每一次。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触发多少种坏结局。
  她永远跪坐在茶几对面,双手捧着杯,对他温顺地笑。
  她永远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所以方奇从来没想过——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睁开眼,茶几对面空空荡荡的呢?
  如果有一天,他喊“璃光”时……
  没有人再软糯糯地应“主人”了呢?
  他没想过。
  他把头深深地低下去。
  渔妇站在灶台边,手足无措,围裙的边角被拧成了麻花。
  老汉依旧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
  过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茶彻底没了热气。
  院外的海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方奇把碗放下。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谢谢大娘。”
  他的声音沙哑。
  “茶很好喝。”
  渔妇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蛋羹蒸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趁热吃……”
  方奇点点头。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黄的蛋羹。
  吹了吹热气。
  送进嘴里。
  很烫。很香。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然后舀起第二勺。
  他没有再哭,只是吃得很慢、很慢。
  老汉靠在门框上,烟杆捏在手里,没有点。
  他看着方奇一勺一勺把那碗蛋羹吃完,把鱼汤喝净,又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
  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俺带你去东边。”
  方奇抬起头。
  老汉已经把烟杆叼回嘴里,转身往外走。
  “那边还有几个村子,早年搬迁了,现在没人住。”
  “但俺闺女当年,就是从那边被冲上岸的,虽然已经……”
  他顿了顿。
  “万一呢。”
  方奇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偻,缓慢,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礁石。
  “……嗯。”
  方奇喃喃着。
  “万一呢。”
  他把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料,那一小团银发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
  她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