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52度的茶。
  指尖被瓷杯熨得微微失去知觉。
  他盯着茶杯里晃动的茶水，眼神有些发直。
  回来了。
  他……又回来了。
  第四天的清晨，客厅，白色茶几。
  还有对面跪坐的银发少女。
  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上一次回档好像就是不久之前，又好像……
  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那些梦，那些漫长到仿佛真实活过一生的记忆……
  此刻就像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了模糊的痕迹和潮湿的感觉。
  他现在……只记得一些片段了。
  婚礼上的白纱，婴儿房里夜灯的光，还有摇椅上看夕阳时交握的……那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但其中的细节却像是被水泡过的字迹一样……
  晕开、模糊、难以辨认。
  南柯一梦。
  醒来之后，确实就该一点点地忘记了。
  可那种感觉还在……还很清晰。
  那种……
  被一个人，用整整八十二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固执又温柔地爱着的感觉。
  他抬起眼，看向跪坐在茶几对面的银发少女。
  她……依旧是那身淡蓝色的家居裙。
  银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左耳垂上的那枚塑料小星星正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琥珀色的左眼清澈温顺，赤红的右眼里数据流平稳运转。
  一切……
  都和之前回档时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方奇看着这个熟悉的她，喉咙却有些发哽，说不出话来。
  上一周目，那个陪他“过完一生”的璃光……
  已经被格式化了。
  那个在精神世界里，为他编织八十二年梦境、最后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也要好好待我”的疯婆娘……
  她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而现在坐在这里的……
  是第四天早上的璃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梦境里的一切。
  不知道她曾经和他一起长大。
  不知道他曾经和她结婚。
  不知道他们有过两个孩子。
  不知道他们一起变老。
  不知道……他曾经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平静地看着世界崩塌。
  只有他还记得。
  只有他一个人，还带着那些模糊又沉重的记忆……坐在这里。
  这让他忽然觉得……
  有些累了。
  真的，累了。
  他真的……还要继续吗？
  还要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在刀尖上跳舞，去攻略眼前这个病娇小恶魔，去达成那个什么……
  【永恒挚爱】？
  可如果他真的达成了呢？
  他是不是……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
  回到现实，回到那个没有银发少女、没有草莓甜香、没有52度茶的……现实世界？
  ……然后呢？
  在现实里，他又何德何能……能遇到一个像璃光这样的女孩？
  一个愿意用八十二年时间陪他做一场梦的女孩？
  一个爱他爱到偏执又疯狂的女孩？
  哪怕这份爱带着病态的占有欲，哪怕这份爱曾经割开过他的脖子……
  可在那八十二年里……
  她给他煮的每一顿早餐。
  在他熬夜时嗔怪的眼神。
  在孩子哭闹时疲惫却温柔的笑。
  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的力道。
  那些画面虽然已经模糊……却依旧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他垂下眼，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不再是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苍老的脸。
  而是一张同样熟悉的……年轻的面庞。
  只是这张脸，在他看来……竟然有些刺眼！
  要不……就这样吧。
  摆烂算了。
  第四天又怎么样？
  劫匪又怎么样？
  顾惜……又能怎样？
  不重要了。
  他干脆就继续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好了。
  等璃光怀疑，等璃光黑化，等璃光……
  把他拖进某个坏结局！
  随便哪个都好。
  然后回档，再来。
  再摆烂。
  就这样……一直轮回下去，陪着这个疯婆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好像……
  也挺好的？
  这么想着，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自嘲的弧度。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眼前的银发少女。
  璃光的表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嚯……
  这疯婆娘……果然又开始了。
  她膝行着，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挪到了他的身边。
  方奇没有紧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银发少女凑到了他的身前，微微歪着头，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瞳……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琥珀色的左眼里漾着温柔关切的光，赤瞳中……一丝极淡的猩红色泽，正从瞳孔深处漫上来！
  她唇角的弧度……也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
  可方奇看着她这副熟悉的、即将黑化的模样……
  心里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他反而觉得……
  有点亲切？
  疯婆娘，你果然又忍不住了！
  嗯。挺好的。
  那就这样吧。黑化吧。
  然后把我拖进哪个结局都好。
  反正也懒得动了。
  银发少女又凑近了一些，带着草莓甜香的气息拂在他脸上。
  她伸出手，纤指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握着茶杯的手背上。
  赤瞳里，猩红又深了一分，数据流几乎要溢出瞳孔！
  方奇却依旧平静地看着她。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璃光，也挺可爱的。
  甚至在想着，这次结局……又是怎样的“永恒”。
  然后，他就听见璃光轻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阿奇……”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丝略显兴奋的颤音。
  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个熟悉的甜蜜弧度。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方奇眨了眨眼，心中轻笑。
  对啊，我发现了。
  发现你这疯婆娘，又要开始黑化了。
  发现我又要进坏结局了。
  又能怎样？
  疯婆娘，来吧，这次我可是一点都……
  ……？
  等会儿。
  嗯？
  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啊……对了，是……
  ……嗯？！
  方奇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刚才，叫他什么？！
  他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手里那杯52度的茶都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刚才……是不是叫他……阿奇？
  不是“主人”。
  是……
  “阿奇”！
  是那个在长达八十二年的梦里……
  璃光一直一直……从少女时代叫到白发苍苍的称呼！
  他刚才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被这个称呼叫了太久太久了！
  在那个精神世界的漫长岁月里，璃光喊他“阿奇”，喊了成千上万次！
  八十二年了。
  他早就听习惯了！
  所以当这个称呼从眼前这个第四天清晨的璃光嘴里滑出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
  嗯，怎么了？
  然后……鸡皮疙瘩一点点从后颈爬了上来！
  不是……
  ……咦？！
  这……不对吧？！
  他的目光对上了跪坐在他身边的银发少女！
  璃光依旧还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
  瞳孔深处漫上来的猩红色泽，也是越来越浓！
  唇角那抹甜蜜的弧度正在一点点绷紧、上扬……拉扯成一个弧度略显夸张的甜蜜笑容！
  方奇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有些发干。
  她……她还记得？！
  她难道……真的还记得？！
  可她现在的模样，也不像是……
  “璃光，你刚刚……”
  他顿了顿，盯着银发少女那双已经泛起猩红的异色眼瞳：
  “叫我什么？”
  璃光脸上的娇笑更甜了。
  她甚至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带着草莓甜香的气息吹在了方奇脸上。
  然后，她用那种甜腻腻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当然是叫主人阿奇啦～”
  然后——
  连璃光自己都呆住了！
  脸上的娇笑还挂在嘴角，却突然凝固！
  琥珀色的左眼睫毛颤动了一下，赤瞳数据流像卡在了一个诡异的画面上！
  小嘴还保持着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的微张弧度，红唇微张。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突然死机的漂亮玩偶！
  方奇也是呆呆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满是茫然的异瞳。
  这疯婆娘……
  现在满脸都写着“我刚刚说了什么”的茫然！
  这让他更加懵了。
  不是……
  她到底记不记得啊？！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清晨的客厅里只剩下的钟表的滴答声，茶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银发少女猛地回过神来了！
  “主、主人……！”
  她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脸上的那抹僵住的娇笑，也是立刻变成了不知所措与惊恐！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方奇身边退开，然后“噗通”一声……跪伏在了地上！
  银色长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主人对不起！”
  “璃光……璃光居然对主人不敬……！”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居然敢……居然敢直呼主人的名字……还……还用那种语气……！”
  她抬起俏脸，眼眶都红了，琥珀色的左眼里蓄满了水光，赤红的右眼中数据流也乱成了一团！
  “主人……主人对不起……璃光不是故意的……”
  “璃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会那样叫……那样说……”
  她说着，又把额头抵在了手背上：
  “求主人原谅……璃光再也不敢了……不要讨厌璃光……！”
  方奇依旧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前一秒还黑化娇笑着凑近他，下一秒就惊慌失措求饶的银发少女。
  然后——
  一股电流猛地从他后背窜上来！
  喂……
  喂喂喂……！
  ……是他想的那样吗？！
  是吗？！
  她好像不是那个她，但她好像……
  又是那个她！
  刚才那声“阿奇”……那个称呼……！
  那个只有上一周目、那个陪了他八十二年的璃光才会用的称呼……
  这个称呼……绝对不应该从她的口中吐出啊！
  方奇死死地盯着眼前跪伏在地的银发少女！
  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开始疯狂翻涌起来！
  ——“阿奇，这一生，你快乐吗？”
  ——“所以就算明天就是尽头，我也……”
  ——“这一生，我不后悔。”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黏着你，跟着你，把你变成我的。”
  ——“要早点找到我，别让我等太久……”
  ……等一下。
  这一句，好像有点不对劲！
  “要早点找到我，别让我等太久……”
  他脑袋嗡的一声，然后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这句话……
  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