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秦淮景》
作者:耿其心    更新:2024-03-25 04:33
  月色皎皎。
  一瓣蔷薇晃悠悠落下来,宛如一只红蝶,悄然停在女孩肩头。
  她眼睫轻颤着抬头,看向男人的目光裹着层月色,清冷而疏离。
  视线交接,商羽很轻声:“你好。”
  “师姐?师姐——”
  前厅方向的高声打断他们:“你准备好了吗?”
  “来了。”商羽应声,随即快步往前走。
  不动声色地绕开了身前的男人。
  “……”
  “小宗爷?”邵一岚出声道,“要不我们也回桌上?再吃点什么?”
  宗锐被晾在半空的手虚握了下,眉梢轻扬。
  “当然。”
  回过头,旗袍倩影早已走远。
  连裙摆都透出冷淡。
  宗锐舌尖在颊侧划了一圈,自嘲哼笑。
  跟上女主人往前走,刚迈开步,男人的视线忽而一顿。
  满地落红,那朵躺在春泥中的木色桔梗就很不起眼。
  可他还是一眼就发现。
  弯腰拾起东西收进兜里,男人脚步未停,穿过后院。
  还没踏进前厅,眼前的阵势就给他震了一下。
  ——人比刚才多出来至少一倍。门口,墙边,能落脚的地儿全都乌压压一片。
  这么多人,厅里却一点声音没有,所有人都近乎屏息地注视着刚上台的女孩。
  昨天爆火的视频里,很多人都大赞评弹小姐姐漂亮,可如今看见真人才发现,她本人居然是不上相的。
  镜头可以记录下面容和身姿,但描不出她身上的古典气韵与江南风骨。
  台下目光灼灼,作为焦点的女孩始终一身静气。她不慌不忙登台,如一株玉兰般婷婷落座,将琵琶放在交叠的腿上——每个动作,都是极具观赏性的优雅。
  手指纤纤弄琴弦,这么一仙气飘飘的冷美人,唱出来的词,却是妩媚勾人的: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那诸公听,诸公各位心呀心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细细那个到来,唱给诸公听呀……”①
  宗锐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种神经都酥麻的感觉,让他想起以前在国外沙漠里,被蝎子蛰那回。
  ——比被蝎子咬还带劲。
  靡靡之音,缠绵入骨。
  不是咬一口,而是一直叼着他的肉,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不松口。
  直到他力气全泄,浑身都软下来。
  气血却不断翻涌,燥得厉害……
  “要我看,吴苏最绝的就是这评弹。”楼上小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本来想迎宗锐上去,不成想和人一样,一下便听入了迷。他脸上带着笑,继续道,“您说呢小宗爷?”
  男人置若罔闻,琥珀色的眼一移不移地盯着舞台。
  过了好一阵儿,他喉结重重下沉,很低地“嗯”出一声。
  可不是么。
  唱给诸公听,谁听谁迷糊。
  宗锐眼眸转了下,发现周围男人全都眼都不眨地盯着弹琵琶的女孩。
  有几个看得眼睛表面都起了雾。
  眉心拧了下,他视线转回台上。
  又看了会儿,男人很低地笑了声。
  “怎么着小爷?”一旁的小杜问。
  “没什么。”宗锐淡淡答,又朝台上扬扬下巴,“就纳闷她怎么一眼都不瞧台下。”
  他虽是个俗气的外行人,但也凑过不少热闹,国内外的演唱会舞台剧看过不少,也陪家里老头听过京北名角儿的老戏剧。
  从没见过哪个表演者像台上这姑娘一样,跟现场观众完全没有交流——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她坐在那儿弹词唱曲,视线始终远眺,满目柔情从不为哪一人倾倒。
  所以即便词曲荡漾,女孩也始终清冷如谪仙。
  连眉间那点鸽血痣,都多了几分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观音相。
  “这,听说是他们这行儿的老规矩。”小杜碰巧知道答案,“说这评弹那,比起别的曲艺,其实算接地气的,以前在茶馆码头表演时,来看的三教九流都有。人姑娘这么漂亮——”
  他朝台上笑笑:“保不齐多少孙子动歪心思呢。不搭理人,也是不想被骚扰嘛。”
  “……”
  宗锐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他摸了把脖子上的纹身,笑:“这样啊。”
  男人的声音被掌声吞没。
  台上曲终唱罢,演员款款起身行礼。
  满堂喝彩声中,宗锐眼皮跳了下,鼓掌的手停住。
  又是他看错了么?
  余声绕梁下,灯光浮影中,女孩缓缓抬眸。
  ——江南的春风在她眼中,全部化作似水的柔情。
  遥遥涌向他。
  **
  抱着琵琶刚出前厅,商羽便顾不得仪态了。她加快脚步走过落花小径,推开后院尽头的木门。
  这里算是评弹馆的后台,给女演员们换衣服补妆用的。今晚她压轴出场,房里现在早没别人了。
  琵琶轻轻放桌上,女孩阖眼,悠悠长长地吁出口气。
  后知后觉的,她后背沁都出一层薄汗。
  这是她登台七年以来,神经最紧绷的一场演出。
  ——因为今晚的观众,比平时多得多。
  也因为台下的观众里,有她无法忽略的人。
  遥遥一眼,心曲大乱……
  他是京北人她早猜到。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妈妈最近一直念叨的“首富少东家”。
  是她妈妈,乃至所有吴苏商贾都想攀交的富贵人家。
  有些意外。
  又好像,一点不意外。
  那一身风流富贵的气质,和她见过的那些公子哥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师姐——”
  门口突如其来这一嗓子,惊得商羽手上一抖,碰翻桌上的小茶壶。
  “你是猫呀,走路出点声音好不好?”商羽嗔着,有些无奈地看走进房的小师妹,“怎么还没走?”
  小师妹吐吐舌头,扶起茶壶:“等你呀。就师哥让我来问问你,簪子找到没有?”
  商羽愣了下,下意识摸头发。
  ——只摸到充作发绳的珍珠手串。
  “没有。”她将手串从头上解下来,往屏风后走,“反正就在后院里,丢不了。明天再找吧。”
  “可是……”小师妹有点支吾,“师哥让我跟你说,等他过会儿忙完来帮你找。”
  “不用了。”商羽抗拒皱眉,“我还赶着回学校呢。”
  “好,那你先换衣服,咱俩一会一起走。”小师妹说着,脚步匆匆地去传话了。
  拧开屏风后的台灯,商羽单手熟练解盘扣。
  旗袍好像一瓣粽叶剥开来,露出凝脂白玉般的大片皮肤。
  女孩蹙眉,有点嫌弃地扯了扯扒在后背上的衬裙。
  跟那件大师定制的没法比。
  颜色是,面料更是。
  而弄丢她那件衬裙的罪魁,刚才就在这院里……
  门外石阶上响起脚步声。
  不错,这次知道弄出点动静了。
  “说好了吗?”商羽问着,顺手将脱下的旗袍搭上屏风。
  “……”
  宗锐定在台阶上。
  门敞开着,他循光而来。怎么也想不到,会看见这幅光景:
  暖黄色的柔光下,皎白旗袍好似一面瀑布从屏风上流泻而下。
  女孩褪掉衣衫的影儿,也分毫不差地拓在屏风上。
  ——和在台上时一样窈窕,又多了几分别样的风情。
  在散开后凌乱的长发上;
  在那根挂在削薄肩头,摇摇欲坠的吊带上;
  也在那面薄薄软软的,浮动小腿间的裙摆上……
  “呲啦”一声细响,拉链解开的声音。
  女孩微躬身,双手交叉抓起挎间的布料,往上一脱——
  宗锐快速背过身。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男人的喉结重声下沉。
  鼻梁处忽而有凉意。
  垂眸看,脚边的石阶上晕开点点水渍。
  又来了。
  又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江南春雨。
  窸窸窣窣,是雨水洒落的声音。
  也是背后的云衣软料在摩挲。
  院里的香气好像更加馥郁了。是又有蔷薇盛放,还是……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宗锐咽了下发干的嗓,无声轻笑。
  “活色生香”这词儿,他今儿算明白什么意思了……
  “你跟师哥说了吗小艺?”房内的柔声细语又问了一遍。
  “……”
  她台上台下,还挺不一样的。
  表演时端庄高冷,脱掉戏服后,居然是个碎碎念的小姑娘:“……又下雨了吗?哎我好渴呀,不知道壶里还有水没,刚才不小心碰翻了,都怪你……”
  “……”
  宗锐张张嘴,气音笑了下,迈步走进房内。
  老木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青花瓷壶旁残留若有似无的水痕。
  男人掀开壶盖。
  空的。
  视线在屋内寻了一圈,他拿起墙边的暖水壶。
  细细汩流注入茶杯,屏风后的人也听到了声音。
  “还有水吗?”她问。
  宗锐眉峰挑了下。
  “有。”
  空气凝固两秒,随后一阵慌忙窸窣。
  女孩忽然猛抽了口气。
  宗锐回头,看见屏风正在倒塌。
  他身高腿长,两步就跨了过去。
  眼疾手快地稳住屏风,就看见换好衣服的女孩从后面晃出来,秀丽的小脸上满是惊惶。
  无声的,搭在屏风上的旗袍滑落——
  男人小臂微展,适时接住那片软料。
  他另只手中的茶杯转了下,稳稳送到女孩面前,抬眸。
  “小心烫。”
  “……”
  商羽悬在嗓子眼的心猛然一悸。
  摁下心跳,女孩的神色也随之平静——又是台上矜傲不可欺的模样了。
  他抿抿唇不说话,伸过一只手。
  没有接茶杯,而是拿过男人手臂上的旗袍。
  ——纤纤玉指不经意划过男人腕骨,痒痒的凉意。
  宗锐指节蜷了下,正欲开口,女孩便擦过他肩侧,自顾自往门口去了。
  “这里是后台。”
  悦耳的嗓音裹挟门外的细雨,冷淡的,疏远的。
  ——明显不悦的。
  “我看这边儿亮着——”解释到一半,宗锐倏地止住话头。
  舌尖抵着齿侧,他很轻地笑了下,颔首。
  “是我唐突了,抱歉。”
  女孩垂睫片刻,视线转回到男人身上。
  “宗先生有什么事?”
  宗锐眉心跳了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宗先生”这仨字,听着这么顺耳呢?
  茶杯在男人掌中慢悠悠转过一圈,他眸光浮动。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他眉眼深邃,瞳色却淡,直勾勾看人时,像要把人刻进眼里。
  对视一瞬,商羽便立刻偏开眼。
  “商羽。”
  ——简短二字,不愿做更多说明。
  可男人一下便明了其义:“商弦切切,羽音铮铮——”
  他瞟了眼桌上的琵琶,回眸又看女孩,唇角噙笑:“人如其名。”
  商羽睫尖颤了下。
  心口也是。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宗锐放下茶杯,手抄进外套内兜中。
  带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木桔梗。
  “院儿里捡着的。”长指抚过簪头,男人两手架起木簪,朝向她,“物归原主。”
  他唇边噙上一点笑:“商小姐。”
  “……”
  商羽眼眸微动。
  “谢谢。”
  徐步走到桌前,她抬眸接簪子,指尖再次触到男人的手。
  肌肤相接,四目相对。
  她忽而笑了。
  “也谢谢宗先生,这次没把我的东西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