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大结局(四)
作者:姒锦    更新:2026-04-11 05:24
  李肇接过信。
  信上字迹工整。
  “陛下垂鉴:
  蒙君费心周全,迎绥回京,绥铭感五内。然绥自幼长于江湖,心性野逸,尚有旧事未了,暂难安居宫苑。
  至于和亲一事,虽关乎国体,但都兰无辜,困于深宫,殊为可惜,恳请陛下妥善处置,赐其自在良缘。
  薛绥拜上”
  短短几行字,没怨没怪,平平静静的,倒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李肇捏着那页素笺,骨节都泛了白……
  他原是算好的,由着她替那位都兰公主回来,既给了西兹王族体面,又全了自己的私心,从此把她留在身边……
  哪成想,她什么都看穿了……
  顺着他的大局,妥帖安排了都兰,然后踩着万民的欢呼,从容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陛下,这药……”小昭双手将檀木盒捧过头顶,声音发紧,“娘娘听说陛下龙体欠安,亲自配了养身补气的药,叮嘱陛下按时服用,保重龙体。”
  李肇接过木盒。
  冰凉的盒面棱角贴着掌心,像钝刀在割心头肉。
  城楼下的欢呼还在涌来,礼乐声铺天盖地,满街人都在盼着新妃入宫……
  唯有李肇觉得,这热闹和喧嚣像个笑话,模糊而遥远,与他毫无关系。
  她走了。
  是真的只想回旧陵沼静一静,还是……对他彻底失望,再也不愿回到这黄金铸就的牢笼?
  “胆敢在朕眼皮底下溜走……”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盒面上来回摩挲,“她倒是自在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那朕呢?”
  他抬起头,望向那广袤而无垠的天地,轻声问:“朕又当如何?”
  四周死寂。
  无人敢应。
  侍从们识趣地低下头去,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有来福略略抬眼,偷偷窥着皇帝紧绷的下颌,手心直冒冷汗。
  “陛下!龙体要紧……娘娘留了药,心里终究是念着您的……”
  李肇闭了闭眼,将木盒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朕去找她。”
  -
  三日后,李肇派去追踪的暗卫陆续回禀,没有发现薛绥的踪迹。
  李肇坐在披芳阁里,听着暗卫的解释与推诿,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几。
  “废物。”他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暗卫,还是在骂自己。
  没人能看透他的心思。
  更不会有人知道,一个皇帝坐拥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留不住一个想留的人,是怎样的心情。
  当天夜里,李肇换上便服,亲自带着侍卫出京,一路追到旧陵沼边界。
  云麓山下,那块刻着“禁地”的碑石立在幽暗的暮色里,青苔爬满石面,森然可怖。
  李肇手按在剑柄上,指腹反复摩挲剑鞘,喉结滚了又滚。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他的侍卫就能冲入禁地,不仅可以找到她,甚至可以将旧陵沼夷为平地……
  这禁地,是他的祖父没有踏过去的。
  他的父皇也没有。
  现在轮到他了……
  长风卷着山里的雾气扑在脸上,带着草木的冷意。
  李肇盯着碑石上的字,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调转了马头……
  “回京。”
  他很想她。但她更清楚,以她的性子,若真不愿意回去,就算他闯进去,也只会适得其反……
  -
  宫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来福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今晚,陛下又召见了那些随娘娘一起回来的侍从,一个个盘问。
  听他们讲述娘娘在西兹的种种经历。
  从她在狼神祭坛上如何力挽狂澜,到她与天枢并肩斩水兽时的模样,从西兹人如何尊她为乌兰公主,到她为亡母扶灵时居然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是薛绥教昂格书写大梁文字,在旧宫里摘沙枣被刺扎手指这等琐事,也都有兴趣……
  李肇问得很仔细。
  听得也认真。
  他仿佛要把薛绥不在身边的那些日子,都从别人的话里,一点点补进自己的记忆里。
  有时候听到有趣处,他眼底会有一点笑意。可那笑意从来撑不住片刻,就又沉了下去。
  来福悄悄叹气。
  娘娘若是知道陛下这般折腾自己,会不会心一软就回来了?
  “都退下吧。”三更天了,李肇终于乏了,挥退了众人,扶着案几想要起身,却因久坐腿麻,一个踉跄。
  “陛下当心!”
  来福急忙上前搀住他,只觉龙袍下的手臂精瘦得硌手,比从前瘦了好多。
  来福看着心疼坏了。
  他家陛下从前是何等英挺俊朗的人儿,谁见了不说龙章凤姿,无人能及?如今连嗓音都熬得沙哑了,活脱脱一个被相思苦缠的痴人……
  他鼻子发酸,忍不住劝道:
  “陛下,您这样熬着,若是娘娘回来瞧见了……该多难受啊。”
  李肇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台上的素心兰。
  这里一应如旧。她常用的茶盏,她没看完的书,他什么都没有挪动,全是她从前喜欢的样子,可满殿的熟悉,却衬得人更空。
  “药呢?”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在小厨房煎着,奴才这就差人去取。”来福连忙应着,又犹豫着补了句,“陛下,要不要让张院判再瞧瞧?这药……”
  “不必。”李肇打断他,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她说的话,朕何时不听过?”
  来福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候在一旁的梅如晦见状上前,低声问起西兹公主失踪的善后事宜。
  “陛下,此事总得有个说法……省得遭人议论,失了体面。”
  李肇兀自哼笑一声,看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都依她的意思办。她想成全谁,想做什么,朕都依着她……”
  -
  时间过得极快。
  薛绥悄无声息的离开上京,已是一月有余。
  外界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新王昂格稳坐王位,莫日勒亲王主理军务,大祭司阿蒙拉赫退居幕后,西兹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大梁宫中诸事也如往常,唯有帝心难测。
  那位千里迢迢而来的“乌力都兰公主”,并未如外界预料那般被迎入后宫。皇帝只命人将其妥善安置在皇家驿站,以贵宾之礼相待。对外只称陛下龙体欠安,待圣躬康愈后再行安排。
  可不到一月,便传出公主染急病的消息。
  太医诊治无果,最终香消玉殒。
  大梁朝廷妥善处理了都兰公主的后事,再派使臣携厚礼赴西兹致歉。
  两国皆明事理,没有因此撕毁盟约,反而更注重边境安稳,商路往来也更为频繁,没有生出半点嫌隙……
  真正搅乱上京的,是皇帝病重的流言。
  起初只说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后来风声渐紧,竟有传言陛下自薛妃离宫后便郁结于心,病势沉疴,连早朝也时常免去。
  这些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旧陵沼的薛绥耳中。
  这些日子,她在旧陵沼里谨守弟子本分,为大师父扫墓祭奠,侍奉二师父和三师父起居,晨起侍药,暮落问安,同时,也耐心周旋在诸位师兄师姐之间。
  大多时候,大家都相安无事。
  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表面的平静。
  即使是对她心存芥蒂的玉衡,也不再提大师父的死因,以及清理门户那些话,只是一味避着她,连脸色也懒得给半分……
  他们都知道她为什么回来,她也知道他们知道她为什么回来……
  但三十余年的矛盾如同一条打了死结的绳子,死死缠在旧陵沼与朝廷之间,想要解开宿怨,终究得耐着性子,急不来这一时半刻。
  薛绥将自己沉浸在旧陵沼的日常里,试图用这份熟悉的宁静,压下心底那些细密的不安。
  起初听闻李肇病重,她是不信的。
  那男人惯会算计,不知又憋了什么坏。
  她不会上当。在情蛊未根除之前,她宁愿他恨她、怨她,或是云淡风轻地将她从生命里彻底抹去,或迎入新人,过上与她再无瓜葛的人生,也不愿意他因为情丝蛊的反噬而丢了性命。
  可传言愈演愈烈,听得多了,她越来越不安。
  尤其近些日子,她的身子也极是违和,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焦灼,时不时便化作一阵细微悸动和恶心,不剧烈,却绵长,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连着上京……
  就似在暗示她李肇可能正面临险境,又似在提醒她,那悬而未决的宿命。
  这日,她终是按捺不住,唤来锦书。
  “你遣个稳妥的心腹前往上京,务必探听清楚李肇的真实境况。”
  锦书刚领命应下,院外便传来如意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未进门,声音先闯了进来。
  “姑娘!姑娘……灵羽飞回来了!”
  薛绥心头一紧。
  灵羽是她留在上京的,一直跟着小昭。
  从李肇服下忘忧草那天起,小昭便断断续续将消息报给她,从未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