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光，只有一片无尽混沌之气凝聚形成的浓雾。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正不住的下沉。
  这里是……混沌之海！
  他想起了那只眼睛，那是何等恐怖的眼睛，太古恶龙的自爆都没能将祂带走，祂盯上了自己，然后自己就被拽进了混沌之海……
  情况有点糟糕。
  楚夏试图调动神识，然而识海如枯井，没有半点回响。
  他试图感应法则，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时间、空间、混沌万化之力，此刻如同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坚冰，明明还在，却触碰不到。
  他试图回溯时间，同样没有回应。
  他根本感受不到那些时空锚点的存在。
  这片混沌之海，是连时间本身都无法渗透的禁区。
  楚夏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接受。
  他的身体继续“下沉”。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灰，偶尔有某种难以名状的色彩在其中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灰吞噬。
  没有声音。
  不，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
  当他凝神去听，能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极其低沉的“嗡”——那不是声音，是这片混沌之海本身的脉动，是无数被扭曲、被污染、被遗忘的法则残骸在永不停息的哀鸣。
  楚夏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
  也许是几百年。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丈量的尺度，他的心跳、呼吸、脉搏都变得迟缓而粘稠，如同凝固的琥珀。
  然后——
  触觉回来了。
  不是全身，是指尖。
  他的右手食指最先接触到某种“地面”——那是一层坚硬、冰冷、带着粗糙颗粒感的平面，触感像是被无数纪元碾压过的岩石。
  然后是脚掌。
  他的身体不再下沉。
  楚夏低下头，他看不到自己的脚，看不到脚下的“地面”。
  混沌迷雾依然笼罩一切，但某种微妙的变化告诉他，他确实站在某处了。
  他试着抬脚。
  可以移动。
  虽然每一步都如同深陷泥沼，虽然身体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巨大压力，但勉强算是恢复自由行动能力了。
  楚夏没有急着迈步。
  他站在原地，伸出手，五指缓缓收拢。
  掌心中，握到了一缕混沌迷雾。
  那雾气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气体的轻盈，不是液体的流动，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它在掌中缓缓流淌，如同活物。
  楚夏闭上眼，沉入心神。
  他开始尝试感知这缕混沌之气的本质。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不是他修炼的混沌万化道果。
  完全不同。
  他修炼的混沌，是“包容”，是“演化”，是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万物的无限可能性。
  他的混沌道果以混沌海边缘的混沌之气凝练而成，那是经过无数纪元稀释、驯化、适应了多元宇宙法则的温和力量。
  而掌中的这一缕——
  这是原初的混沌。
  是宇宙尚未诞生、法则尚未成形、时间尚未流动之前，那永恒的“一”。
  它没有属性，因为它是一切属性的源头。
  它没有意志，因为它是一切意志的母体。
  它惰性得令人绝望，如同沉睡万亿年的古神，对任何形式的唤醒都无动于衷。
  但它确实存在。
  楚夏松开手，那缕混沌之气从指缝间滑落，重新融入周围的迷雾。
  他抬起头，望向迷雾深处。
  前方是什么？
  他不知道。
  身后呢？
  楚夏没有回头。
  他不敢。
  那个念头刚一升起，后背便窜起一道彻骨的寒意，如同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无尽遥远的地方投来一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寒意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在这里，时间没有刻度。
  然后，寒意缓缓消退。
  楚夏没有松气。
  他开始迈步向前。
  迷雾依然浓厚，楚夏的脚步声被彻底吞噬，连回响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在原地打转。
  在这里，空间失去了意义。
  但楚夏没有停下。
  就这么一直走啊走啊。
  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压力，虽然每一次呼吸依然如同背负整座星海，但至少可以维持稳定的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忽然，楚夏看到了一抹金色的光辉，透过混沌迷雾映照而来。
  那光极其微弱，如同亿万里外一颗垂死的烛火，在灰暗的迷雾中若隐若现。
  楚夏的心猛的一缩。
  他没有犹豫，加快脚步，朝那抹金色走去。
  越来越近。
  金色光点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龙形的虚影。
  它横陈在楚夏前方的迷雾中，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但这不是完整的龙，而是某种残留在时空褶皱中的幻影，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消融，如同烈日下的薄雪。
  它的鳞片曾经是金色，如今黯淡如锈蚀的铜。
  它的眼眸曾经如星辰，如今只剩两团将熄的余烬。
  楚夏停在虚影面前。
  “……万龙之祖。”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混沌迷雾中，如同落入深渊的落叶。
  龙形虚影的眼眸微微转动。
  那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艰难，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量。
  余烬般的瞳仁缓缓聚焦，落在楚夏身上。
  然后，楚夏看到那双眼睛深处，亮起了一星微光。
  那不是喜悦，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情绪。
  “不要回头。”
  万龙之祖的声音直接在楚夏的意识中响起。
  那声音古老、破碎、如同被撕裂又勉强拼合的丝绸。
  “祂……在注视你。”
  龙形虚影的眼眸开始加速暗淡，边缘的虚化已经蔓延到躯干，那庞大的身躯如同沙塔般缓缓崩塌、流散。
  楚夏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他下意识想握住那正在消散的光，想留住这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意识。
  他的指尖触到了虚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穿过了一片正在消散的温度。
  然后，在那片流散的余烬中，一缕极细极细的金光，如同迷途的萤火，轻轻落在了楚夏的手背上。
  温热。
  那是楚夏坠入混沌之海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度。
  金光没入皮肤，化作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龙鳞烙印。
  鳞片呈完美的六边形，表面流转着极其黯淡的金色纹路，如同沉睡的血管。
  然后，龙形虚影彻底消散了。
  那片曾经横陈于迷雾中的庞大轮廓，如同一场被遗忘的梦，在醒来的瞬间支离破碎，了无痕迹。
  楚夏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枚金色的龙鳞烙印。
  它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如同一枚沉睡的封印。
  “……我会带你出去。”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龙鳞只是安静地贴在那里，如同一枚沉默的印记。
  楚夏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迷雾中，那曾经注视过他的目光——楚夏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就在他身后。
  不远。
  很近。
  近到如果他此刻回头，也许就能与那道目光对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朝前走。
  混沌迷雾无穷无尽。
  楚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空间、方向——一切可以用来定位的概念都被剥夺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迈步，向前。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伸出手，握住一缕从身侧流过的混沌之气。
  他尝试炼化它。
  一开始，那混沌之气完全拒绝他的引导，如同一块亿万年不化的顽石，对他的神识不闻不问。
  楚夏没有放弃。
  他盘膝坐下，将那一缕混沌之气纳入体内，用自己的混沌道果去触碰它，包裹它，尝试与它共振。
  时间在没有概念的流逝着。
  不知过去多久，那缕混沌之气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