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澳]马克斯·朱萨克    更新:2021-11-25 17:12
  等他看到爸爸睡眼蒙眬的样子,这种洋洋自得的感觉就立刻消失了。
  杰西·欧文斯事件(2)
  “杰西·欧文斯?”斯丹纳先生是个木讷的人。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人长得又高又壮,像棵橡树;头发像是头顶上的一头碎片。“他又是怎么回事?”
  “爸爸,他就是那个‘黑色闪电’。”
  “我来给你点黑色闪电。”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揪住儿子的耳朵。
  鲁迪惨叫起来:“噢,痛死我啦!”
  “是吗?”他爸爸更在乎手上沾的木炭灰。这小子真的用木炭把全身都抹了一遍?他爸爸想。上帝啊,连耳朵眼里都有!“快走。”
  回家的路上,斯丹纳先生决定尽其所能和儿子谈谈政治。鲁迪要过几年才能懂政治——那时再明白可就晚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亚力克斯·斯丹纳充满矛盾的政治信念
  第一点:他虽然是一名纳粹党徒,却不仇恨犹太人,或者其他这类人。
  第二点:当他看到犹太人开的商店被迫关闭时,他私下里不禁有种解脱感(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喜悦感)——因为纳粹的政治宣传告诫他,犹太裁缝如同瘟神,迟早会抢走他的生意。
  第三点:但这是否意味着他们该被赶尽杀绝呢?
  第四点:他的家庭,他得支撑这个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如果这意味着要加入纳粹党,那就参加好了。
  第五点: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长着一个疮,但他得小心避免揭开这个伤疤,他害怕随之产生的后果。
  他们拐过了几条街,回到汉密尔街。亚力克斯警告鲁迪:“儿子,你再也别把浑身涂成黑色到街上乱跑了,听懂了吗?”
  鲁迪觉得很有趣,却又迷惑不解。这时,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在夜空中自由穿行,柔和的月光洒在鲁迪脸上,使他的脸显得更朦胧更昏暗,就像他此刻的思维。“为什么不能呢,爸爸?”
  “因为他们会把你带走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变成黑人或犹太人或者别的……不属于我们的人。”
  “谁是犹太人?”
  “你还记得我们的老主顾,考夫曼先生吗?我们常在他那儿买鞋子。”
  “记得。”
  “对,他就是个犹太人。”
  “我不明白。当个犹太人得花钱吗?得办个执照吗?”(奇书网|www.Qisuu.Com)
  “不,鲁迪。”斯丹纳先生一手把着自行车,一手把着鲁迪,却把握不住这次谈话。他的手一直摸着儿子的耳垂,自己却并没有察觉这一点。“这就像你是个德国人,或是个天主教徒一样。”
  “哦,那杰西·欧文斯是天主教徒吗?”
  “我不知道!”自行车的一个脚踏板把他绊了一下,他松开了儿子的耳朵。
  他们又沉默着走了一阵儿。鲁迪说:“爸爸,我就是希望我能像杰西·欧文斯一样。”
  这回,斯丹纳先生把手放在儿子头上向他解释:“我知道,孩子——不过,你有一头金发,还有一双大大的安全的蓝眼睛。你应该为此高兴,清楚了吗?”
  可鲁迪什么也没弄清楚。
  鲁迪什么也不懂,那个晚上只不过是个前奏。两年半过后,考夫曼的鞋店变成了一堆碎玻璃。所有的鞋子都被装进鞋盒子里,然后被扔上了一辆卡车。
  砂纸的背面(1)
  我想,人们总会遇到某些意义非凡的决定性时刻,尤其是在他们的孩提时代。对某个人来说,它是杰西·欧文斯事件。对另一个人来说,则是吓到尿床引起的一件事。
  1939年5月末的一个晚上,那晚与别的晚上没什么不同。妈妈在熨衣服,爸爸出去了,莉赛尔擦干净了前门,仰望着汉密尔街的夜空。
  刚才,这里进行过一次游行。
  穿着咖啡色衬衣的民族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通常称为纳粹党)极端分子,沿着慕尼黑大街游行。他们骄傲地扛着旗帜,高昂着头,就好像下面有根棍子在撑着一样,嘴里一直高唱着《德意志高于一切》①。
  人们也像往常一样欢呼鼓掌。
  他们一路上情绪高昂,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站在街上围观的人群中,有的手臂笔直地行举手礼
  ;有的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些人像迪勒夫人一样矜持地绷着脸;还有一些人,像亚力克斯·斯丹纳,散布在人群中,像木头桩子似的站着,缓慢、服从地拍着手,尽职尽责。
  莉赛尔和爸爸、鲁迪一起站在小路上。汉斯·休伯曼阴沉着一张脸。
  一份重要数据
  1933年,百分之九十的德国人表示无条件支持阿道夫·希特勒。这就意味着,有百分之十的人没有做出这种表态。
  汉斯·休伯曼就在这百分之十中。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那晚,莉赛尔又做噩梦了。起初,她梦到了那些穿着咖啡色衬衣游行的人,可是很快他们就让她上了一辆火车,等着她的依然是那可怕的一幕——弟弟睁着双眼凝视着她。
  莉赛尔尖叫着醒来时,立刻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她感到床单下面暖暖的、湿漉漉的,还能闻到一种味道。开头她还企图说服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爸爸走进来搂住她时,她哭了,趴在爸爸耳边承认了这件事。
  “爸爸,”她悄悄说,“爸爸。”这两个字就够了,他可能闻出来了。
  他温柔地把她从床上抱下来,带她到盥洗室里。几分钟后,关键的一刻来临了。
  “我们把床单扯下来。”爸爸说。等他伸手扯床单的时候,有个东西跟着床单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是一本黑色的印着银色字母的书,恰好落在这高个子男人两脚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书。
  他又看了看女孩。她胆怯地耸耸肩。
  然后,他专注地看着书,响亮地读出了书的名字——《掘墓人手册》。
  原来它叫这个名字,莉赛尔想。
  沉默在他们之间静静蔓延。这个男人,这个女孩,这本书都无声无息。男人拾起书,用温和的声音说起话来。
  两人的对话
  “这是你的吗?”
  “是的,爸爸。”
  “你想读它吗?”
  仍然是:“是的,爸爸。”
  一个疲惫的微笑。
  一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那我们最好待会儿再来读。”
  四年后,当莉赛尔在地下室里开始写作时,这次不幸的尿床事件让她有如下的感慨:首先,最庆幸的是爸爸发现了那本书。(幸好以往要收洗床单的时候,罗莎都让莉赛尔自己铺床叠被。“快点弄好,小母猪!你要磨蹭一整天吗?”)其次,她为汉斯·休伯曼在她的教育中所起的作用而感到无比骄傲。她写道:
  你不会想到,教会我读书的不是老师,而是我爸爸。别人都以为他不是个聪明人,虽然他确实读得不快。但不久我就了解到,文字和写作曾经拯救过他的生命。或者,至少说,是文字和一个教他拉手风琴的人救了他……
  “眼下,”那晚,汉斯·休伯曼把床单洗干净并且晾好之后回到了房间,“得开始我们的午夜课堂了。”
  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
  莉赛尔坐在冰冷的干净床单上,又害臊,又兴奋。她一想到自己尿床的事就觉得无地自容,可是她要开始读书了,她要开始读那本书了。
  砂纸的背面(2)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不已。
  一个十岁的读书天才即将诞生。
  假如能够那么容易的话。
  “实话告诉你吧,”爸爸事先解释道,“我自己也不太会读书。”
  但这并不影响他缓慢地阅读。如果说有什么影响,那就是他的缓慢的朗读速度反而帮助了莉赛尔,减轻了女孩因为不识字而产生的沮丧感。
  最初,汉斯·休伯曼手里拿着书审视了一番,觉得有些不妥。
  他走过来,挨着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腿悬垂在床边。他又看看那本书,把它扔在毯子上。“你这样的好姑娘怎么会读这种书呢?”
  莉赛尔又耸耸肩。要是那个学徒一直读的是歌德的全集或是别的名著,那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会是那些书了。她准备解释解释:“我——在……雪地里发现它的,还有……”她的柔声细语轻轻落下,像粉末一样飘落在地板上。
  爸爸知道这时该说什么,他从来都很清楚该怎么对莉赛尔说话。
  他用一只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说:“好了,莉赛尔,答应我一件事。要是我什么时候死了,记住要把我埋得妥妥当当的。”
  她点点头,表情诚挚。
  “可别漏掉第六章,还有第九章里的第四步,”他笑起来,就像发现她尿床时一样,“我真高兴能提前把后事安排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读书吧。”
  他换了个姿势,骨头嘎吱嘎吱地响,好像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们有好戏瞧了。”
  一阵风吹开了书,夜晚显得更加宁静。
  回顾当时的情形,莉赛尔完全能体会到爸爸在浏览《掘墓人手册》时的想法。他肯定意识到这本书不容易读懂,学这本书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里头有些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更别提那些不适合小孩子的内容了。可女孩对这本书是如饥似渴,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理解其中的内容。在某种程度上,她也许是想确认弟弟是被妥善安葬了的。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她想读这本书的愿望是如此之强烈,不亚于任何一个同龄人身上所能表现出的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