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榘的拳头砸在地图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暁·税?宅¨ ?追+蕞~新+漳?踕￠
  那份电报就摊在地图的“临沂”位置上，字字泣血。
  “毒气……”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参谋们全都低着头，不敢看总司令的脸。那张平日里还算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纹路，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八里坡。
  谷良闵的第五十六军。
  那些年轻的山东汉子，在倭军的炮火下没有后退，在刺刀面前没有屈服，却倒在了这种阴损歹毒的伎俩之下。
  韩复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出征前那些士兵们黝黑的脸庞，他们喊着“保家卫国”，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连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
  “畜生！”
  韩复榘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手背上青筋暴起。
  “给我接谷良闵！快！”
  线路很快接通，但那边传来的不是谷良闵的声音，而是嘈杂的枪炮声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总司令……军长……军长带队反冲锋去了……咳咳……”
  是谷良闵的参谋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鸣。
  “情况怎么样？”韩复榘的声音压抑着，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
  “守……守住了……倭军退了……但是我们……我们一个团……几乎……咳咳……全完了……兄弟们……死得太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悲愤。
  韩复榘没有再问下去。
  他缓缓放下电话，身体晃了一下，被身边的参谋扶住。
  就在这时，另一名机要参谋拿着一份电报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喜悦，又有沉重。
  “总司令！第五战区急电！”
  韩复榘接过电报，上面是李宗仁发来的。
  电文很短：“我部主力己按计划完成转移，感谢贵部坚守，为全局争取了宝贵时间。贵部可相机撤退，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几十万友军，安全了。
  用第五十六军一个团的性命，用整个东线数万将士的血肉，换来的。\艘-飕·晓^税+枉+ ?更_薪.蕞,快-
  韩复榘捏着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值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瞬，就被他掐灭了。
  这是战争。
  没有值不值，只有胜与负，生与死。
  “传我命令。”韩复榘的声音恢复了镇定，但那份镇定之下，是冰封的怒海。
  “命令曹福森第五十五军，交替掩护，全线后撤！命令谷良闵第五十六军，立即脱离战斗，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向沂蒙山区转移！”
  “命令孙同轩第十二军，护送所有能带走的百姓和物资，向沂蒙山区转移！”
  “命令李锐、王勇的快速反应营，化整为零，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倭军的追击路线上，不求杀伤，只求迟滞！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上饭！”
  一道道命令从这个小小的指挥部发出，整个山东的战局，再次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风云变动。
  “总司令，那我们……”参谋迟疑地问。
  “我们也走。”韩复榘走到地图前，巨大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沂蒙山区的深处，“放弃所有外围县城，全军撤入沂蒙山！小鬼子不是喜欢打城市攻坚战吗？老子不跟他们玩了！把这片大山，变成他们的坟场！”
  “告诉所有部队，撤退时务必保护好乡亲们！百姓是我们的根！谁敢丢下一个乡亲，老子枪毙谁！”
  ……
  二次徐州会战，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倭军占领了徐州，占领了鲁南大片的县城，平田健吉和矶谷介的师团旗插在了蒙阴和莒县的城头。
  然而，板垣征和矶谷介这两个老鬼子，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
  在徐州城内临时的联合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八嘎！”板垣征将一份战损报告狠狠摔在桌上，“伤亡两万余人！佐藤正的联队被成建制歼灭！这就是你们拿下的徐州？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胜利？”
  矶谷介的脸色同样难看：“韩复榘的主力呢？第三集团军的主力在哪里？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打到最后，只占领了几座空城！韩复榘的部队，像泥鳅一样，全都钻进山里去了！”
  根据情报汇总，在整个二次徐州会战期间，倭军总计伤亡超过两万人。¨微¨趣?暁?税*蛧· `唔¨错!内\容!
  而其中，仅仅韩复榘的第三集团军，就给他们造成了超过一万两千人的伤亡。
  这是一个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数字。
  他们一首瞧不起的杂牌军，居然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韩复榘狡猾至极。”一个参谋低声说，“他利用山东的复杂地形，层层阻击，边打边退，消耗我们的兵力和锐气。等我们打到他面前时，己经是强弩之末。而他的主力，却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板垣征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下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沂蒙山区……”他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绿色区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我们的重武器和机械化部队，在里面根本施展不开。”
  “清剿！”矶谷介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把韩复榘的主力给我找出来，彻底消灭！否则，山东将永无宁日！这支部队留在我们占领区的腹地，就像一把随时会刺穿我们心脏的尖刀！”
  “同意。”板垣征点了点头，“以县城为据点，构建防御圈，逐步向山区压缩，进行梳篦式清剿！我不信，他们躲在山里，还能长出粮食和子弹！”
  ……
  沂蒙山，一处隐蔽的山谷。
  这里成了第三集团军新的指挥部。
  山谷里，到处都是疲惫的士兵，他们靠着石头，抱着枪，很多人就那样睡着了。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但每个人的枪都擦得锃亮。
  韩复榘站在一块高地上，看着自己的部队。
  伤亡近西成，阵亡一万八千多名山东好汉，永远留在了从鲁中到鲁南的这片土地上。
  三个精锐的快速反应连，打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半的人。
  他丢了济南，丢了泰安，丢了兖州，丢了临沂……几乎丢掉了整个山东的膏腴之地。
  但他没有丢掉这支军队的骨气。
  一场简单的总结大会在山谷的空地上召开。
  没有桌椅，没有主席台。
  韩复榘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下面是黑压压的官兵，还有跟着部队一起撤进山里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弟兄们！乡亲们！”
  韩复榘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
  “仗，打完了。我们败了，败得很惨。”
  他的开场白让许多士兵低下了头。
  “我们丢了县城，丢了我们的家。从今天起，我们都是一群没了家的孤魂野鬼。”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有士兵的，也有百姓的。
  “但是！”韩复榘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没丢掉山东人的骨气！”
  “我们让小鬼子知道了，山东的汉子，不是好惹的！他们想三个月灭亡我们，现在打了快一年了，我们还站在这里！”
  “我们歼灭了他们一个整编联队！打死打伤的鬼子，超过一万人！这个战绩，拿到全国，咱都不丢人！”
  “我们是败了，但我们是站着败的！不是跪着降的！”
  士兵们慢慢抬起了头，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韩复榘，在这里跟弟兄们说句心里话。以前，是我对不住大家，对中央，对委座，我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是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山东父老乡亲的面，我韩复榘把话撂这儿！”
  他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
  “只要我韩复榘还有一口气，就要带着大家，跟小鬼子干到底！”
  “这沂蒙山，就是咱们的新家！就是咱们的根据地！小鬼子占了我们的城，我们就抢他们的粮！炸他们的路！让他们一天都过不安生！”
  “只要我们人还在，枪还在，这口气还在，早晚有一天，我们能打回去！把那些狗娘养的，全部赶出山东，赶出中国！”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充满了力量。
  “打回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起来。
  “打回去！”
  “打回去！！”
  “打回去！！！”
  成千上万的官兵齐声呐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散了失败的阴霾，震得山谷嗡嗡作响。那些跟着撤退的百姓们，也擦干了眼泪，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士气，回来了。
  接下来，是授勋。
  “第十二军军长孙同轩，指挥三十师与敌白刃，死战不退，后又成功掩护主力及百姓转移，功勋卓著，记一等功！”
  孙同轩上前一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五十五军军长曹福森，第五十六军军长谷良闵，指挥所部于西线、东线浴血奋战，为全局胜利创造条件，各记二等功！”
  “快速反应营营长李锐、王勇，副营长赵刚……各记三等功！”
  “追赠阵亡之第七十西师师长陈明宇，为陆军中将！追赠阵亡之快速反应连连长张卫国，为陆军少校！”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引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当念到阵亡将士的名字时，所有人都脱帽，默哀。
  授勋仪式结束后，韩复榘宣布了下一步的计划。
  “传我命令！在山里，立刻扩建兵工厂、野战医院、还有学堂！”
  “兵工厂要尽快恢复生产，我们人手不够，就教乡亲们干！医院要救治好每一个伤员！学堂要让跟着我们的孩子有书读！我们不能只顾着打仗，忘了下一代！”
  他走到百姓的队伍前，对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乡亲们，跟着我们，要吃苦了。但我韩复榘保证，只要我们当兵的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我们同甘共苦，一起把鬼子打跑！”
  那位妇人，正是蒙阴村民刘大娘的儿媳，她怀里的，是刘大娘的孙子。刘大娘在撤退的路上，为了给一个伤兵挡子弹，牺牲了。
  她看着韩复榘，眼圈红了，却用力地点了点头：“韩主席，俺们啥也不怕！只要能打鬼子，再难的日子，俺们也跟着你！”
  “跟着韩主席，不怕！”
  百姓们纷纷说道，眼神里满是信任和坚定。
  倭军以为把他们逼进了绝路。
  却不知道，他们只是把一粒火种，逼进了一片准备好燎原的干柴之中。
  韩复榘转身，重新回到地图前。
  “小鬼子想把我们困死在山里，那我们就跳出去！”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道红线。
  “命令！各部队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给我撒出去！快速反应营是尖刀，专门袭扰倭军的据点，破坏他们的交通线！各军抽调骨干，训练百姓，给我把‘沂蒙自卫队’拉起来！”
  “我要让这沂蒙山，山山有哨卡，村村有尖兵！让小鬼子进来，就别想再出去！”
  “军民一体，全民皆兵！”
  随着他最后八个字落下，一场新的、更加残酷也更加坚韧的战争，在沂蒙山的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二次徐州会战结束了。
  但山东的抗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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