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徐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灼般的焦躁。·x\4/0\0?t!x·t*.?c`o,m′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李宗仁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己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沙盘上，代表倭军的红色箭头，像一把烧红的钳子，从三个方向死死钳向徐州。
  北面，矶谷介的第10师团正沿着津浦线疯狂南下。
  西面，土肥原贤二的第14师团攻陷了聊城外围的高唐县，兵锋首指大运河。
  南面，第6师团更是突破了淮河防线，像一柄尖刀插向蚌埠。
  三面受敌。
  徐州，己然成了一座危城。
  “长官，刚刚接到的电报，高唐失守了。”一名参谋的声音带着颤抖。
  “庞炳功的第三军团在兖州一线还能顶多久？”李宗仁的声音沙哑，他没有回头，视线死死钉在沙盘上那个叫“滕州”的小小木牌上。
  滕州，徐州的北大门。滕州一失，倭军的铁蹄就能首接踏进徐州城。
  “庞军团长报告，倭军第10师团攻势猛烈，炮火几乎要把阵地犁平。他们……快顶不住了。”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正在一寸寸落下。
  李宗仁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官。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首，像一杆标枪。
  “给各部传达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死守防区。”
  “凡擅自撤退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就地枪决！”
  这道命令，带着血腥味，通过电波，瞬间传遍了第五战区的每一个角落。
  “另外，急电张自衷！”李宗仁的拳头砸在桌上，“命他的第59军，立刻从河南商丘出发，星夜驰援山东，归庞炳功指挥，协同防守兖州至滕州一线！”
  “是！”
  电令如雪片般飞出。
  其中一封，送到了济南，韩复榘的案头。^0*0!晓-税¨徃, ￠无·错\内.容￠
  韩复榘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许久没有说话。
  李宗仁的死命令，他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决绝。
  “就地枪决……”他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意味着，没有退路了。
  谁退，谁死。
  “主席，这……”参谋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
  “让我们去配合庞炳功和张自忠守滕州？”韩复榘把电报拍在桌上，“他李德邻倒是会做安排。让我的兵，去给中央军当炮灰。”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躲不掉。
  唇亡齿寒。
  徐州若是丢了，他韩复榘的山东，就是下一个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让曹福森过来。”韩复榘吩咐道。
  很快，第55军军长曹福森便一路小跑进了指挥部。他是个粗壮的汉子，一脸的横肉，看着就不好惹。
  “总司令，您找我？”
  “你看看。”韩复榘把电报推了过去。
  曹福森拿起电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娘的！让咱们去滕州送死？”曹福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总司令，庞炳功那个老滑头，手下就那点兵，根本靠不住！张自衷的59军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时候让我们一个团顶上去，不是往火坑里推吗？”
  韩复榘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手指在地图上“滕州”的位置点了点，又划向了西边的“界河”。
  “滕州是主战场，硬骨头让庞炳功和张自衷去啃。”韩复榘的声音很平静，“我让你去的地方，是这里。”
  曹福森凑过去一看，地图上标注着“界河阵地”。
  “滕州西北，界河。这个地方，能和南边的张自衷部形成犄角之势。”韩复榘的思路很清晰，“倭军要打滕州，侧翼必然暴露。你派一个团过去，任务不是死守，是袭扰，是牵制。”
  “让第29师3团去。”韩复榘下了决心，“告诉张铁柱那个小子，让他把脑子放灵活点。′看_书~君^ `更.辛,罪+全.我不要他当英雄，我要他活着，带着他的兵，在界河这颗钉子，死死扎进倭军的腰眼！”
  “总司令，我明白了！”曹福森立正敬礼，“我这就去安排！”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第29师3团营长张铁柱接到命令时，正带着手下的兵在兖州城西挖工事。
  “全营集合！”
  张铁柱的嗓门很大，吼声在工地上回荡。
  士兵们扔下铁锹，迅速列队。一个个满身泥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铁柱站在队伍前，黑着一张脸。
  “弟兄们，上头的命令下来了。”
  “让我们去滕州。”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滕州战事吃紧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谁都知道，那里现在就是个血肉磨坊。
  “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张铁柱吼道，“要去的地方，是滕州西北的界河。配合庞军团和张自衷的59军，打小鬼子。”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命令是死守。可老子告诉你们，都给我想办法活下来！”
  “怎么活？多挖战壕，多备手榴弹，多动脑子！倭军的坦克厉害，咱们就挖反坦克壕！三颗手榴弹捆一块，炸不断它的履带，也能吓破驾驶员的胆！”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吼声震天。
  士兵们的脸上，有紧张，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当天下午，张铁柱就带着他的营，开赴界河阵地。
  河滩上，到处是湿滑的淤泥。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铁锹挖下去，很快就有浑浊的地下水渗出来。
  “营长，这地方怎么挖工事啊！”一个新兵蛋子抱怨道。
  张铁柱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挖不了也得挖！想让倭军的坦克舒舒服服开过去，从你身上碾过去吗？”
  他脱掉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肉，第一个跳进泥水里，挥起了铁锹。
  “都别他娘的愣着，给老子挖！天黑之前，必须挖出能藏下全营人的反坦克壕！”
  在他的带动下，士兵们咬着牙，开始疯狂地挖掘。泥水溅了满身，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与此同时，在沂蒙山区的腹地，另一场特殊的训练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孙同轩的第12军防区内，新晋班长周卫国正带着他的班组，在崎岖的山路上练习“山地游击战术”。
  “注意！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周卫国压低声音，打着手势。
  两个士兵立刻散开，一个紧贴着岩石警戒，另一个则迅速窜到前方的一棵大树后。
  “很好！记住，永远不要把后背留给敌人！山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是你们的掩体！”
  周卫国是从新兵里提拔上来的，打起仗来悍不畏死，脑子又活络。赵守义从聊城带回来的那些“新鲜玩意儿”，他学得最快。
  “班长，这玩意儿真能炸？”一个士兵好奇地摆弄着一个绊发式手榴弹。
  “小心点！”周卫国一把抢过来，“拉弦在这边，另一头绑在树上。小鬼子一脚绊上去，轰的一声，就让他去见他们的天照大神！”
  他亲自做着示范，将细细的绊索巧妙地隐藏在落叶下。
  “还有这个，口哨。”周卫国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木制口哨，“夜里看不清，就用这个联络。一声长，代表安全。两声短，代表发现敌情。三声急促，就是开火！”
  孙同轩恰好巡视到这里，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周卫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小伙子。”
  “军长！”周卫国吓了一跳，连忙敬礼。
  “这个战术，很好。”孙同轩看着那些在山林间灵活穿梭的士兵，“命令下去，在全师推广！我们守不住大路，就跟小鬼子在山里耗！他们是铁牛，我们是蚊子，叮不死他，也要让他浑身发痒，睡不着觉！”
  东段防线上，谷良闵的第56军也没闲着。
  沭河水流湍急，为了方便部队机动，谷良闵组织百姓在河上搭建浮桥。
  消息一传开，附近的村民都扛着自家的门板、木料赶了过来。
  一位姓李的大爷，颤颤巍巍地让人抬来了自家准备做寿材的棺材板。
  “军爷，俺没什么能耐，家里就这点木头还算结实。”李大爷的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神清亮，“韩主席护着咱们山东的百姓，咱们也不能拖后腿！拿去用！只要能多杀一个鬼子，俺这副棺材板就值了！”
  谷良闵看着那厚实的木板，看着周围百姓们质朴而坚决的脸，胸口一阵发热。
  “老乡，这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李大爷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国都没了，还要家干什么？还要这棺材板干什么？打鬼子！打跑了小鬼子，俺死了也能闭上眼！”
  军民一心，热火朝天。
  而在滕州前线，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张自衷的第59军终于赶到，庞炳功立刻将他们部署在了防守压力最大的滕州南郊。
  张自衷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命令部队在南沙河两岸构筑纵深防线，并且亲自涉水勘察地形。
  韩复榘派来的那个团，也被庞炳功用到了最关键的位置——界河阵地。
  夜幕降临。
  张铁柱的营总算在天黑前挖好了简易的反坦克壕和散兵坑。士兵们累得瘫倒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张铁柱拿着望远镜，警惕地观察着北方的地平线。
  夜色很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蛰伏着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营长，吃饭了。”炊事班送来了掺着野菜的玉米糊糊。
  张铁柱接过碗，却没有吃。
  他侧耳倾听。
  一阵微弱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钻入他的耳朵。
  是发动机的声音。
  由远及近。
  “敌袭！”
  张铁柱猛地扔掉饭碗，声嘶力竭地吼道。
  “全体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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