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们鱼贯而出，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却被各自沉重心事所吞没。/秒\彰·截￠暁~说?蛧* ·首/发￠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会议室，转瞬间便空旷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鲁云龙，不，现在的韩复榘，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目光依旧胶着在墙上那副巨大的山东地图上。
  刚才那句“容我，再想一想”，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
  那不仅仅是拖延，更是他面对这突如其来命运的唯一屏障。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一个身影没有随众人离开，而是折返了回来。
  是参谋赵守义。
  他是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但心思极为缜密。
  赵守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韩复榘面前己经冷掉的茶杯，转身去旁边的热水瓶里，重新为他续上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暂时模糊了韩复榘眼前的地图。
  “总座。”
  赵守义将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韩复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满室的死寂。
  “德州那边刚刚传来的确切消息。”
  “倭军的国崎支队，配属了大量的重炮部队。”
  韩复榘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守义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神经。
  “参谋部连夜做了推演，以济南目前的城防工事，加上我们现有的火炮数量。”
  “如果倭军不计伤亡，全力攻城……”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残酷的词。
  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们，撑不过三日。”
  三日。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韩复榘的心口。
  他知道历史上的韩复榘不战而退，却不曾想，现实的局面竟己糜烂至此。
  这己经不是战与不战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战，能战多久的问题。·9*5·t`x?t...c\o!m*
  答案，是残酷的。
  “我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着他的嘴唇，也烫着他的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此刻坐在山东省最高军政长官位置上的，是一个来自后世的，对军事一窍不通的灵魂。
  赵守义首起身子，退后两步，依旧是那副恭敬而沉默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韩复榘放下茶杯，站起身。
  长时间的端坐，让他的双腿有些发麻。
  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户。
  十二月的冷风，夹杂着一股萧瑟的气息，猛地灌了进来，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是省政府的大院。
  几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寒风中伸展着嶙峋的枝丫。
  远处，济南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隐现。
  这就是一九三七年的济南。
  一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
  他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绝不能让这座城市，以及这片土地上数百万的同胞，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浩劫。
  “守义。”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把第三集团军最新的兵力部署册，拿到我的休息室来。”
  “是，总座。”
  赵守义没有任何疑问，躬身领命而去。
  韩复榘的休息室就在会议室的隔壁，一间陈设简单的套房。
  他走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脱下身上那件笔挺的将军服，随手扔在沙发上。
  这身衣服，对他来说，太重了。
  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很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总座，东西拿来了。”
  是赵守义的声音。
  韩复榘打开门，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册子，没有让他进来。,0`0?小?说*蛧￠ _已?发-布.最/鑫+彰\结?
  “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门再次被关上。
  韩复榘拿着那本册子，走到书桌前坐下。
  册子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国民革命军第三集团军兵力详报”几个大字。
  他的指尖拂过封面，那粗糙的质感，是如此的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番号，以及后面跟着的一连串数字。
  总司令：韩复榘。
  下辖：第十二军，军长孙同轩。第五十五军，军长曹福森。第五十六军，军长谷良闵……
  他的视线一行行扫过。
  部队的编制、员额、主官姓名、武器装备……
  越看，他的心越沉。
  册子上记录的总兵力，堪堪八万人。
  这八万人里，还有不少是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连枪都还没摸热。
  再看武器装备那一栏，更是惨不忍睹。
  步枪，大多是老旧的汉阳造，还有一部分是地方兵工厂仿制的杂牌枪，枪况参差不齐。
  轻重机枪数量严重不足，每个连平均不到两挺。
  火炮，更是少得可怜。
  整个集团军，只有几个不成建制的炮兵营，装备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山炮、野炮，炮弹储备也少得可怜。
  这样的部队，怎么去跟倭军的精锐师团硬拼？
  他脑海里浮现出后世纪录片里的画面。
  倭军的飞机、坦克、重炮，以及训练有素、武装到牙齿的士兵。
  那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
  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除了白白葬送这八万将士的性命，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山东地图再次浮现。
  济南，是守不住了。
  那撤，又能撤到哪里去？
  向西，是河南，那是第一战区的地盘。
  向南，是江苏，第五战区的地盘。
  无论是哪个，都不是他韩复榘的地盘。
  以那位蒋委员长的性格，自己的部队一旦离开山东，恐怕立刻就会被拆分、吞并，化整为零。
  到那个时候，他韩复榘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再无任何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山东怎么办？
  这片土地上的几千万父老乡亲怎么办？
  难道就任由他们被日寇屠戮，在铁蹄下呻吟？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线再次落在那本地图册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泰安，划过曲阜，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地图的右下角。
  沂蒙山区。
  那里，群山连绵，层峦叠嶂。
  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那里，是开展游击战的天然战场。
  历史上，那里就是山东最重要的抗日根据地。
  如果……
  如果自己能把这八万部队，完整地带到沂蒙山区，凭借那里的地形优势，跟倭国人打游击，打持久战……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迷雾。
  对，不能硬拼，但也不能一走了之。
  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自己站稳脚跟，能长期坚持抗战的地方。
  沂蒙山，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韩复榘眉头一皱，刚才他己经吩咐过，不要打扰。
  “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总座，是我。”
  是副官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的家书到了。”
  家书？
  韩复榘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韩复榘，是有家室的人。
  他的原配妻子，高玉珠。
  他拉开门，副官正恭敬地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上面有几行娟秀的字迹。
  他接过来，信很薄，也很轻。
  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他挥手让副官退下，重新关上门。
  回到书桌前，他用指尖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是熟悉的笔迹，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向方吾夫……”
  信的开头，是妻子对他的称呼。
  韩复榘，字向方。
  信里的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
  说天气转冷了，让他多添衣裳。
  说家里的事情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挂念。
  信的最后，提到了他们的女儿。
  “……文欣连日受惊，夜里时常啼哭，念叨父亲。盼夫早日安定，归来团聚……”
  文欣。
  韩文欣。
  他的女儿。
  一个鲜活的名字，从冰冷的历史记载中跳脱出来，变得有血有肉。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在深夜里从噩梦中惊醒，哭着喊爸爸的模样。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不再是那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鲁云龙。
  他是韩复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有需要保护的家人。
  而他的家人，又何止是妻子和女儿？
  他的目光，穿过信纸，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前世，他曾无数次在资料上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六百五十万。
  整个抗日战争期间，山东军民的死伤总数。
  六百五十万个鲜活的生命。
  六百五十万个破碎的家庭。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曾是一个像韩文欣一样，会哭会笑，会喊爸爸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愤怒，从他的胸膛中喷涌而出。
  他手中的信纸，被捏得变了形。
  守住部队，是为了有抗日的本钱。
  护好百姓，才是抗日的根本目的。
  两者，缺一不可。
  沂蒙山。
  他慢慢松开手，将那封带着体温的家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了上衣口袋。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沂蒙山。
  带着部队去，带着山东的工业基础去，带着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去。
  在那里，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抗日根据地。
  这，或许就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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