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63
  梁茉这个名字, 蒋林琛念的不多。
  大部分时候，他总是喊她梁小茉，又或者是公主。
  蒋林琛从小到大都是个傲慢的小少爷, 他眼高於顶, 还总是板着小脸装深沈。
  梁茉与他不同, 她喜欢甜甜地笑, 一双漂亮的杏眼总是亮晶晶的，还特别乖, 和他简直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一个是昂着下巴, 将谁都不放在眼底的傲慢少爷。
  一个是甜甜笑着，对谁都很友好的团宠公主。
  可从记事起，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小时候的记忆总是美好的, 蒋林琛有时看她笑得这么甜, 觉得格外不爽, 少年恶劣因子发作, 他很想看她哭一哭。
  可等她真的哭时，他也慌了。
  梁茉从小就是个坚强的姑娘，就算小时候摔倒, 膝盖上磨破了皮，她都会乖乖说：“我不疼的。”
  梁茉的父母出了意外。
  她的眼泪像珍珠一样, 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蒋林琛递出的纸巾没有被她接过去, 他只好生疏地帮她擦着眼泪。
  那时候的少年觉得, 这眼泪好烫啊，烫的他手足无措, 烫到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莫名其妙难受着。
  蒋林琛从没见她哭得这么难过, 像是整个人都破碎了，他无法将她重新拼凑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无力感。
  从那以后，梁茉好似和以前一样，喜欢笑着，会哄大人开心，做大家都喜欢的乖乖女。
  只有蒋林琛发现了她的不一样。
  他闯进梁家时，再一次看到了她在哭，坐在那个被梁子离毁坏的秋千旁，她无声掉着眼泪。
  对啊，她好像向来都是这样的。
  就算哭，也不会惹起一点动静。
  如今的她，像是将自己缩进了蜗牛壳子里，安静的，默默一个人难过。
  从前是因为懂事。
  现在却是不敢。
  她父母的离去，外公生病，哥哥失踪，她的一切都没了。
  看见他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擦着眼泪想躲。
  蒋林琛气得不行，拉起她就想去找梁疏远要说法，却被她拉住了手。
  没有一丝月光的黑夜里，她的双眼不像从前那般明亮，湿润含着泪光，隐忍，委屈的情绪随着泪珠掉下来，哽咽的嗓音听得他很不舒服。
  “你别去。”
  他知道，她是不想牵连他。
  可蒋林琛有时候是真的讨厌她的善解人意。
  “秋千而已，我让人给你再造，你想要几个都可以。”
  听着他的话，她眼泪掉的更凶了。
  蒋林琛没哄过人，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嫌弃地上脏，就这么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视线却落在她脏了的裙子上。
  她的父母不在，哥哥不在，再没有人给她买漂亮的裙子了。
  那就他来买。
  离开前，蒋林琛还是去见了梁疏远。
  站在这个位高权重的长者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没有一点畏惧。
  “如果你们不能照顾好梁小茉，从今以后，她跟我回蒋家。”
  为此，蒋宗俞也亲自出面。
  许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们对梁茉好了起来。
  从那以后，梁茉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会笑，会讨好，很懂事，他常常浑吝散漫地逗她：“想哭就哭，假笑可没有你哭的时候好看。”
  那时候她才会露出熟悉明媚的笑。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每一丝变化。
  她变得谨慎，变得有些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
  尤其是他的。
  他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她从无忧无虑变成了小心翼翼。
  可梁小茉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就该是众星捧月，被宠着，永远无忧无虑，和他逗嘴，生他的气，对他甜笑。
  可她现在好像连生气都不会了。
  “梁小茉，不许自卑，尤其是对我。”
  十几岁的少年，就这么双手撑着膝盖，漆黑的视线与她平视着，语气强势而高傲：“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变回原来的梁小茉，那就跟紧我。”
  “我会教你。”
  她似是一点一点变回从前的模样了，蒋林琛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他跟着父母去了美国。
  原来在他父母心里，他的存在只是拖累。
  他回国，颓靡不堪，性子愈发暴躁傲慢，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他沈在泳池里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反正没人在意。
  就算他现在去死，他们也不会在意。
  以他的能力来说，只要他想，根本不会有溺死的可能性。
  可有个人不知道，有个人在意他。
  梁茉慌的不行，这个笨蛋，明明不会游泳，还妄图去抓他的手。
  但幸好大人来得及时。
  蒋林琛那时不知道，从这天以后，梁茉就逼迫自己去学游泳。
  回来以后他自我颓靡了很久，却不知道梁茉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在发现梁子离的所作所为时，蒋林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他去死。
  他几乎是发了狠地和梁子离打着，不知是谁的血液往下流着，鲜红刺激着他的大脑，在陷入昏厥之际，他脑中浮现了梁茉的模样。
  她脖子上的伤，被人推倒在地的模样，她的眼泪。
  他在美国的一段时间里，从没有接到她的电话。
  她是不敢，还是不想？
  他好后悔。
  他的梁小茉，又受委屈了。
  再次醒来后，她哭的很可怜，很崩溃，无论他怎么安慰都没用。
  她哭着说：“你让我怎么还你？”
  蒋林琛当时楞了下，可他从没想过要她还。
  他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这个念头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他也没有细想。
  从那天以后，蒋林琛将她带回了蒋家。
  在蒋家，她有单独的，漂亮的大卧室，她的衣帽间里，每周会有新的裙子。蒋家的所有人都很好，蒋林琛每天放学会等着她一起回家。
  用餐时，他挑食，蒋爷爷会一边骂他，一边却将梁茉喜欢的放到了她面前。
  两人常常一起写作业，在教她解决完一道题后，蒋少爷就这么斜斜躺在懒人沙发上，浑吝笑着逗她：“梁小茉，怎么不喊我一声蒋老师啊？”
  “......”
  后来她参加艺考，蒋林琛也会每天接送她。
  等她的时间里，他就坐在车里刷几道题。
  一般是三道大题的时间她就会出来，偶尔有几次时间久，要么是老师留她了，要么是那些碍眼的东西又凑上来了。
  “梁小茉，你还没成年呢，别谈恋爱。”
  他就这么颇为傲慢地叮嘱她，可梁茉那时低头喝着他煮的红糖水，密长的眼睫轻垂着，声音像是浸了红糖般很甜：“我知道的，我才没这个心思。”
  “该注意的人应该是你吧。”
  她缓缓补充了几句。
  给他送情书的人依旧不少。
  一般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受到追捧喜欢总会有那青涩的窃喜。
  可蒋林琛没有，他只觉得烦得厉害。
  “我更没有，谈恋爱什么的，无趣又没意思。”
  再后来，一个考上了国内顶尖的艺术学院，一个考上了知名大学的商学院。
  大四时，蒋林琛去国外交换一年，再回来梁茉已经踏入了娱乐圈。
  回国后的蒋林琛愈发嚣张傲慢，可这眼高於顶谁都不放在眼底的狗东西，终究抵不过他那优越浪荡的好皮囊。
  他心底其实烦的不得了，所以在梁茉提起结婚时，他没有拒绝。
  没有人想过他们会结婚，就连蒋林琛本人也是。
  当时蒋疑南对他介怀，蒋宗俞也在唠叨着。
  但和梁茉结婚这个事，好像所有人都很满意。
  可后来再回想，蒋林琛觉得自己还挺可笑的。
  就算梁茉不提，他也会提。
  在想到结婚这件事时，他脑中只有一个人选，那就是梁茉。
  为什么会想到她呢？
  这姑娘，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大的，尤其是在他面前，完全不像荧幕里那乖巧甜美的模样。
  可她不是成为艺人后才闪闪发光的。
  她在蒋林琛心底，从小到大，永远都是那熠熠生辉的存在。
  所以，他其实早就臣服於她了。
  两人自幼相识。
  16岁将她带回自己家。
  23岁和梁茉结婚。
  24岁离婚，也终於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25岁，她去往美国，这一年，蒋林琛不断用工作麻痹自己，却还是没办法不想她。
  26岁梁茉回国，勇敢的公主重新将自己交给了他。痛失所爱的这两年里，蒋林琛每一天都过得不好。
  28岁，他和梁茉覆婚，这让他悬在空中的心脏彻底落了下来。
  蒋林琛的未来只有一个选项，答案叫梁茉。
  有时他会从睡梦中惊醒，在梦里，他又回到了两人离婚时的日子。
  她满含泪水，绝望地告诉他，她不要他了。
  即使是梦，他竟害怕到，难过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绝望脆弱的模样，像是一辈子刻在了他的骨血中，深到永远无法痊愈。
  梁茉偶尔会因为他的动静迷迷糊糊醒来，她抱着他，连眼都没有睁开地问：“怎么了？”
  蒋林琛将她抱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脊，温柔吻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像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醒来。
  他总觉得对梁茉不够好，这道心结，他许是永远解不开了。
  两人这一生都没有孩子，感情却始终如一。
  彼时蒋疑南家的那姑娘正值青涩的年纪，她苦恼地问他：“哥哥，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嫂嫂的？”
  蒋林琛的办公室里，放着许多有关梁茉的东西，她的摆件，她的杂志，她的小卡，还有她的迷你手办。
  他看着那不断晃动的脑袋，工作积压的燥意瞬间消失。
  “不需要确定，她在我这里就像是一颗种子。”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根发芽，早就是不可分割的存在了。”
  “礼礼，在我这里，她是一切。”
  梁茉在45岁时选择退出娱乐圈。
  彼时她已经是红到天际的顶流女星，各种大奖拿到手软，在娱乐圈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得知她要退圈的消息，粉丝哭的很惨，她的作品也再次被营销号拿出来给新晋的流量明星们当成了典范学习。
  她开了一场粉丝见面会，蒋林琛如同每次陪她参加生日宴般，在外头等她。
  离开时，她们跑了出来，哭着说——
  “茉宝，你要一直好好的。”
  “蒋总，你要一直对她好。”
  蒋林琛应下了。
  他也将公司的事交给了后辈，礼礼是个很厉害的姑娘，和她爸爸一样，手段狠戾，所以交给她，蒋林琛很放心。
  在这之后，蒋林琛带着她去环游世界，去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在新西兰时，两人遇到了暴乱。
  不法分子的枪就这么毫无目的地扫射着，蒋林琛为了护她伤到了手臂，她哭的不能自我。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么爱哭。
  蒋林琛也还是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心疼。
  经历了这场生死之旅，两人回国。
  那段时间，梁茉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养的金毛伏在脚边，猫咪趴在她怀里，感受着阳光的沐浴。
  对了，他们养了一只贪吃的狗狗，还有一只粘人的猫咪。
  以前因为工作没时间养，现在有这两只家夥在，有那只胖鹦鹉，生活中倒是添了些温馨的乐趣。
  梁茉躺在他怀里问他：“我们没有宝宝，你会觉得后悔吗？”
  好像许多人觉得，有了孩子才是完美。
  蒋林琛吻了吻她的发梢，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桀骜嚣张的男人早就沈淀出儒雅温和的性子，只是眉眼间，似乎还留有那独特的倜傥。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让你失望。”
  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忘怀。
  梁茉多少次安慰他：“我已经放下了。”
  但他放不下。
  那天的阳光很明媚，像是永远不会落下。
  女人已经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他轻抚着她的脸，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似乎能看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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