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逼仄的车内, 梁茉慢吞吞地擦着身上的水渍。
  其实她身上基本没被淋到，除了脚踝处，蒋林琛也是.....这少爷的伞大得离谱, 三个人都绰绰有馀。
  她看着前头的陌生面孔, 下意识地问他：“怎么不是彭疏？”
  他淡淡嗯了一声，瞥到她脏了的高跟鞋, 还有沾着水渍的脚链, 他漫不经心：“他姐姐前几天生孩子，给他放了几天假回去陪。”
  梁茉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她偏过头, 外头黑压压的一片，噼里啪啦的水珠在窗户上滴落，她眨了眨眼, 思绪有些飘散，脑中满是他刚才说的话。
  “小的时候, 你被梁子离关在冰室里。”
  半小时前, 他背对着雨夜, 脸色很淡，熟悉的腔调在雨夜中却格外清晰：“医生说过，你的身体未来怀孕存在一定的风险性，需要格外小心。”
  “就因为这个？”
  她下意识地问。
  这件事, 就连她自己都没记得，他竟然，记得这么清。
  在一周前，彭疏的姐姐生産大出血, 医生抢救了近8个小时才脱离危险，蒋林琛过去探望时, 彭疏的家人脸色憔悴，而那充满血腥的，紧张的，让人心悸的一幕他永远无法忘怀。
  “我提起这个并不是想要让你心软，也不是为我找借口。”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梁茉，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将来会和你结婚，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
  梁茉整个人怔住，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原因。
  结婚以后，无论家里的长辈如何询问关于孩子的事，他都是没什么犹豫地拒绝。
  梁茉对于孩子也不是特别的渴望，只是觉得如果能有个和他的宝宝也不错。
  她原本以为，蒋林琛是认为现在要孩子还太早，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轰隆声拉回了梁茉的思绪，寒风似乎从窗外渗进来，梁茉偏头打了个喷嚏，腿上被盖上厚厚的毛毯，她擡起眼，一双眸子蕴起湿润的水雾。
  “除了这个呢？没有别的原因了吗？”她看着他问。
  蒋林琛静默两秒，他掀起那熟悉散漫的笑：“别的还有什么？”
  梁茉就这么看了他许久，她明亮的眸子逐渐趋于平静，声音也很静：“蒋林琛，爱情里不需要单方面的奉献。”
  她说着不由顿了下：“以前的我是这样，你也是，我们都是胆小的追随者，可是明明，我们一回头就可以看见对方的。”
  “我现在需要的是坦诚，是你能毫无顾忌地告诉我所有，你能吗？”
  她似是总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蒋林琛不由轻哂一声，他这模样，让梁茉心底噔地冒出个想法，她瞪大了眼，脱口而出：“不会是你不行吧？你不能生育？？”
  “.......”
  车子猛地一刹车，司机板着黢黑的脸，实际烫得像个火炉，他面无表情的，心底却在凌乱——
  我的老天这是我能听的吗？！我怎么不是个聋子！彭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梁茉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庭音，她拿起膝盖上的毯子，还没说什么，就被人捏住了下巴，有些用力，他咬着牙，像是气笑般：“梁小茉，有你这么污蔑人的？”
  梁茉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她扬着小脸，毫不心虚：“要不然，我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她推开车门踏了出去，大雨已经停了，潮湿的地面倒映着粼粼水光，身后又传来一声轻响。
  她回过头去，清凌凌的双眼如被水清洗过般干净，她在等着他的回答。
  蒋林琛似是妥协般，“蒋培西他们曾告诉过我一句话。”
  不知什么时候起，“父母”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已经完全消失。
  “他们告诉我，爱一个人就要支持她，支持她的所有。”
  这句话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所以蒋林琛从不会对她的工作发表一点意见。
  梁茉像是意识到什么，只见他似是自嘲地扯了下唇：“他们总说我这人傲，什么都不在乎，都不放在眼里。”
  “可梁茉，我也会怕。”
  会怕我是你的垫脚石。
  会怕我耽误了你的梦想。
  会怕你也像常曼他们一样，指责我，指责我不为你考虑，指责我太自私。
  梁茉红唇翕动，喉咙像是滞住，在她t的计划里，如果两人要孩子，那要等到30岁她事业稳定之后。
  如果不要，也没关系，毕竟她和蒋林琛结婚也不是为了要生个宝宝。
  但她没想到他却选择了另一个方法。
  他用冷淡的语气承担蒋宗俞的怒火，用全身的刺去扎伤常曼夫妇，用完美的伪装让蒋疑南放心，却独独，用最柔软的，最笨拙的方法去护着她。
  他好笨。
  蒋林琛好笨，什么都不告诉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梁茉嗓音微颤：“如果我没有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蒋林琛沉默地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重重挥开，她往后一退，红着眼：“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以为你是因为不爱我，才会这样说。”
  “我爱你。”
  蒋林琛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他喉结上下一滚，妥协又挫败：“梁茉，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可她现在，胸腔又酸又涨，心脏像是被难过的情绪淹没，“你就是个胆小鬼！”
  “是，我是。”他承认。
  她鼻子一酸：“可是我现在很讨厌你。”
  讨厌他的伟大，讨厌他眼底的心疼，讨厌他什么都不和她说，她也讨厌她自己.....
  她也是个胆小鬼。
  如果他们再多沟通沟通就好了。
  如果她和蒋林琛....再勇敢点就好了。
  ......
  梁茉这几天对蒋林琛避而不见，他知道她还在气头上，却还是每天会去探班。
  直到有一天，剧组多了一群保安，只见原绒板着小脸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她费力扬着下巴看面前的人：“蒋总，你天天来有些打扰到茉宝了，所以麻烦您别过来了。”
  蒋林琛就这么扫了她一眼，他没什么情绪地溢出一丝轻笑：“行。”
  他这么干脆答应，原绒还担心的不得了。
  直到他人虽然不来了，东西却照样送。
  特地找人买过来的甜品，时不时地送过来一些高定饰品和衣服，外头的粉丝照样贿赂，那群姑娘许久没见蒋老板还问了几嘴。
  梁茉没有把他的微信拉黑，他有时发个加班处理文件的照片，有时又发条语音过来，梁茉每一条都会看，就是不回他。
  连着忙了一周，收到梁亭故的消息时，她慢半怕地回过神。
  周日是梁疏远的70岁大寿，她需要回梁家了。
  她和梁疏远的关系不是很好，他有着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尤其是对她进娱乐圈有很大的偏见。再加上梁疏远这人利益至上，在他这里，没有孙儿孙女，只有梁氏。
  当初梁亭故失踪，他急于培养另一位继承人，对于梁子离欺负梁茉，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她与蒋林琛结婚，那是梁疏远第一次温和地看向她，毕竟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能比过利益。
  她每次回梁家，梁疏远总是神色淡淡的，张口就是让她退出娱乐圈。他与蒋宗俞不同，他从心底瞧不起娱乐圈，
  再后来，梁亭故掌握了梁氏大权，她就鲜少回去了。
  有梁亭故在，倒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梁家老宅，宾客纷至，可一眼望去，觥筹交错间，都是借着这个机会来攀谈所需的。
  而三楼的书房里，梁茉神色淡淡地听着梁疏远讲话。
  “你打算任性到什么程度？”
  梁疏远的声音冷冰冰的，好似从记事起，他从不像蒋宗俞，或者外公那样和蔼又亲和。
  无论对谁，就连梁亭故也一样。
  “是啊小茉，娱乐圈你也应该玩够了，是时候该懂事了。”
  梁铭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梁茉弯起那惯有的伪装，顶着一副极为乖巧的脸，声音却有些冷：“抱歉爷爷，我不可能退出娱乐圈的。”
  梁疏远似是料到她会这么说，他重重哼了一声：“那就结婚！”
  梁茉的脸色蓦地冷了下来，她静静看着面前的长辈，只见梁疏远抿了一口茶，语气并不是在和她商量：“有几位和你年龄相当的，你挑一挑，今晚和人熟悉一下。”
  梁茉轻笑了一声，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熟悉一下，然后明天就让我领证结婚，爷爷，您是这个打算是吗？”
  梁疏远放下茶盏，落下一声轻响。他浑浊的眼里里尽是深意，嗓音沉沉透着些压迫感：“怎么，你是不愿意？”
  梁茉深呼吸了一下，“是，我不答应。”
  “这由不得你！”梁疏远重重跺了下拐杖，他正欲再说什么，书房的门从外推了进来，只见梁亭故温雅从容，他唇角带着浅薄的笑，可冷然的镜片之后，却透着些寒意。
  “由不得什么？”
  他坐在了梁茉身边，姿容矜贵，疏离清傲地敲了敲桌面，儒雅绅士的面容上却蕴着些寒霜：“爷爷打算，对小茉做些什么？”
  梁亭故一来，梁茉紧绷的弦倏地断裂。
  男人温和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出去，梁茉沉默起身，关门之际，梁亭故含着冷意的嗓音传了出来：“爷爷似乎还不清楚，如今这梁家，梁氏，是谁做主。”
  ......
  一楼大堂满是宾客，梁茉心底燥意欲深，她提着裙子往后花园走去，迎面走来两位挽着手的女人。
  擦肩而过之后，她听到了两人小声的交谈：“真的离婚了吗？我就说是商业联姻吧，嘁，能有多喜欢啊。”
  她脚步回过头去，梁茉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们，触上她的目光，两人张皇失措地回过头去，背影匆匆。
  离开喧闹的大厅，梁茉来到后花园，坐在秋千上闭目休息。
  小时候父母亲自为她做了秋千，后来梁亭故失踪，梁子离就让人把秋千拆了。
  那时的梁茉很无助，她只能求着他，一个人哭着蹲在这边，想父母，想哥哥。
  再后来啊......
  “怎么在这？”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后头越过来，梁茉睁开湿润的眼，还未回头，秋千被人推了起来。
  再后来，他把她的秋千修好了。
  他在蒋家，在樾澜府都装上了秋千。
  你看，他好像是爱你的，会记得你的一切，会弥补你的难过，会一边帮你推着秋千，一边逗着你。
  让你没办法不爱他。
  可她和蒋林琛，为什么还是分开了呢......
  梁茉湿润的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干涩，蒋林琛还在后头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脚尖触地，生生划断了他的话。
  两人已经一周没有见面，梁茉回过头，她所有的委屈，茫然，还有怨恨像是被月光照得透亮，一览无馀，藏也藏不住。
  “我要结婚了。”
  她平静地撒了一句谎，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的反应。
  如她所料的，蒋林琛散漫的模样冷了下去，他黑漆漆的眸子紧盯着她：“你说什么？”
  这一刻，梁茉突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释怀，她也不可能这么容易释怀，她心底的难过再次被撕扯开来，她还是恨他的，怨他的。
  凭什么他要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凭什么明明喜欢，还要让她误会。
  她想让蒋林琛和她一样痛。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梁茉不像前几日那般笑着，她平静的，清凌凌的双眼中含着痛快的恶意，一字一句，奉还给他：“你曾经不是说，如果我有喜欢的人，你可以随时离婚吗？”
  “现在我要和别人结婚了，蒋林琛，你这么大度，不为我高兴吗？”
  “不是，蒋老板你追茉宝就算了，不要抢我的活呀！！”
  ——原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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