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总是下得缠绵。′w·a_n\z~h?e*n.g-s¨h`u?.′n/e¨t.赵满撑着一把青布伞，站在沉船滩新立的石碑前。碑上无字，只刻着朵梨花，在雨中显得格外冷清。
  "大人，工部催您去验收河堤。"小厮在五步外站定，不敢靠近这片传闻闹鬼的河滩。
  赵满摩挲着石碑边缘，指尖沾了层细密的水珠。三日前皇上亲批的升迁令己经送到府上——工部右侍郎，正是二十年前他堂兄赵允的官职。多么精巧的轮回。
  "告诉王尚书，本官午时便到。"
  小厮退下后，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响动。赵梨一袭素衣走出来，发间别着朵新鲜梨花。她手里捧着个黑漆木盒，盒盖上积了层薄灰。
  "都烧了？"赵满没回头。
  "连地基都掀了。"赵梨将木盒放在碑前，"按您吩咐，朱府一寸砖瓦都没留。"她顿了顿，"除了这个。"
  赵满终于转身。木盒开启的瞬间，他呼吸一滞——里面是半块焦黑的虎符，与他怀中那半块本是一对。二十年前堂兄赵允赴死前，将半块虎符塞给亲信带走，剩下半块随沉船永葬河底。如今竟重见天日。
  "井里找到的。"赵梨的声音比雨还冷，"就卡在我姐姐的指骨里。"
  雨水顺着赵满的官帽滴落，在木盒里积成小小的水洼。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满手鲜血。赵梨静静看着，等他缓过气才递上帕子。
  "太医说..."
  "不必说了。"赵满擦去嘴角血丝，"够本了。"
  确实够本。从二十年前装疯卖傻开始，到如今咳血升官为止。他这条命，早该随堂兄一家沉在河底。若不是为了...
  "梨娘。"赵满突然改了称呼，"你姐姐若活着，该有你这般大了。"
  赵梨的指甲掐进掌心。^新/完+本`神-站. ?最·新+章-节′更,新!快·她当然记得井底那具小小的白骨，腕上还套着个褪色的银镯——和她此刻戴的一模一样。双生姐妹的镯子，一个随姐姐永沉黑暗，一个陪她活在人间地狱。
  "周叔今早去了。"赵梨突然道，"走得很安详。"
  赵满点点头。老周是堂兄当年的贴身侍卫，为混入朱府不惜自毁容貌。二十三年卧薪尝胆，终于等到大仇得报那日。现在，他们这些孤魂野鬼，总算能各归各位了。
  工部衙门比赵满想象的更热闹。新任河防司主事捧着图纸候在廊下，见他来了立刻堆起笑脸——正是当年跟在朱卿屁股后头的那条哈巴狗。
  "大人请看，新修的堤坝全按您给的图纸..."
  赵满接过图纸，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有个极小的梨花标记，与沉船滩石碑上的一模一样。主事脸色骤变，额头沁出冷汗。
  "下官这就去改！"
  "不必了。"赵满将图纸卷好还给他，"就这样吧。"
  主事千恩万谢地退下，没看见赵满袖中滑落的铜钱——正面是"永昌"，背面却刻着"壬午"。那是二十年前的私铸钱，沉船案后就被禁用。如今还剩多少枚，赵满心里有数。
  后堂传来争执声。赵满踱过去，看见崔尚书正对着宋三公子大发雷霆：
  "混账！谁让你克扣河工粮饷的？如今灾民闹事，都察院..."
  "尚书大人好大的官威。"赵满跨入门槛，"下官记得，霉米换新粮的主意，还是您亲自批的条子？"
  崔尚书的胖脸涨成猪肝色。宋三趁机溜走，临走前对赵满使了个眼色——他们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毕竟朱卿死后，总要有人接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赵大人。"崔尚书压低声音，"皇上近日总问起沉船滩那块无字碑..."
  "下官明日就让人刻上碑文。o¤齐&盛?÷小~?说a网{?+ ·′免?*费÷3(阅3μ读_-?"赵满微笑，"就刻'漕运总督赵允并家眷殉难处'如何？"
  崔尚书手中的茶盏"啪"地碎了。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眼前这位新贵可是苦主家属。如今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会不会...
  "对了。"赵满从袖中取出奏折，"下官查到当年沉船另有隐情。疑似有人私吞漕粮后故意毁船灭口..."他故意顿了顿，"尚书大人觉得，这凶手该当何罪？"
  崔尚书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当然知道真凶是谁，更知道朱卿死后，那些证据全落在了赵满手里。
  "诛...诛九族..."
  "大人果然明察。"赵满躬身行礼，"下官这就去都察院呈递证物。"
  都察院的回廊长得望不到头。赵满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咳嗽。掌灯时分，他终于见到了陈御史——那个三朝元老，也是二十年前力主严查沉船案的清流领袖。
  "证据确凿？"陈御史翻着案卷，眉头越皱越紧。
  "人证物证俱全。"赵满指了指最后那页供词，"朱卿亲笔所书，画押为证。"
  其实是老周临摹的笔迹，不过己经不重要了。陈御史合上案卷，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赵大人可曾听过'獒犬论'？"
  赵满心头一跳。这是朱卿当年的谬论，说人分三等，上等人是驯獒者，中等人是看家犬，下等人...
  "獒犬反噬，其主必亡。"陈御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赵大人以为如何？"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赵满想起今晨咳出的那口血，想起太医欲言又止的表情。是啊，他这条獒犬咬死了主人，自己又能活多久呢？
  "下官愚钝。"赵满恭敬地行礼，"只知天道好还。"
  走出都察院时，天己黑透。赵满的轿子刚转过街角，暗处突然冲出几个蒙面人！轿夫们还未来得及惊呼，就被弩箭射穿了喉咙。
  "赵大人别来无恙？"
  宋三公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醉意。赵满平静地掀开轿帘，看见对方手里晃着个熟悉的黑漆木盒——今早他刚放在沉船滩碑前的那只。
  "你以为烧了朱府就万事大吉了？"宋三踢了踢木盒，"这玩意够你们叔侄死十次了。"
  盒盖翻开，里面却不是虎符，而是一朵新鲜的梨花。宋三脸色大变，刚要后退，喉咙突然一凉——赵梨的匕首己经划开了他的气管。
  "第三十一个。"少女在尸体上擦净匕首，轻声报数。
  赵满咳嗽着走下轿子，从宋三怀中摸出封信。信上崔尚书亲笔写着要联手除掉"赵氏余孽"，落款日期竟是三日前。原来所谓的升迁，不过是请君入瓮的诱饵。
  "去崔府。"赵满将信递给赵梨，"按原计划。"
  崔府的火光照亮了半个京城。赵满站在围观人群里，看家仆们哭喊着泼水救火。有人撞了他一下，是个戴斗笠的樵夫——老周生前发展的最后一名暗桩。
  "办妥了？"
  樵夫点点头，袖中露出半截虎符。赵满知道，明日早朝时，皇上会在龙案上发现这半块符，与三日前收到的另半块正好配对。而崔尚书私调边军的罪证，就刻在符背面的小字里。
  多么完美的局。就像二十年前沉船案重现，只不过这次，轮到崔尚书当替死鬼了。
  "梨娘呢？"赵满突然问。
  樵夫指了指火场。赵满瞳孔骤缩——他看见赵梨素白的身影正走向火海最深处！他想喊，却咳出满手鲜血；想追，却被樵夫死死拽住。
  "姑娘说...要亲手了结崔家满门..."
  火舌吞没最后一片衣角时，赵满终于瘫坐在地。他想起赵梨今早簪的那朵梨花，想起她反常的平静，想起双生姐妹腕上一模一样的银镯...原来这丫头早就打定主意，要随姐姐去了。
  "值得吗？"樵夫突然问。
  赵满望着冲天火光，想起二十年前堂兄临行前的嘱托："阿满，我若有不测，你定要..."
  当时他怎么答的？好像是说"兄长放心"？多轻巧的西个字，轻巧得要用二十年血泪来偿还。
  清明雨还在下。赵满独自跪在沉船滩，面前是两块新立的石碑。一块刻着"漕运总督赵允并家眷之墓"，一块刻着"义女赵梨之位"。
  黑漆木盒敞开着，两半虎符终于合为一体。赵满颤抖着将符放入盒中，又添上官印和奏折——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催命的符咒。
  "堂兄，梨娘..."他摩挲着石碑，声音低得被雨声淹没，"咱们的债...还清了..."
  咳嗽来得又急又猛，鲜血溅在石碑上，像朵朵红梅。赵满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恍惚看见赵梨撑着青竹伞走来。少女身后跟着老周，跟着堂兄一家，跟着二十年来所有因这场复仇而死的人...
  他们都在等他。
  雨水冲刷着石碑上的血渍，也冲走了滩头最后的脚印。翌日，工部侍郎赵满溺亡沉船滩的消息传遍朝野。有人说他是畏罪自杀，有人说他是旧伤复发，还有人说他被朱卿的冤魂索了命。
  只有那个戴斗笠的樵夫知道真相。当他在无字碑下挖出黑漆木盒时，里面除了虎符，还有本薄册子。册子最后一页写着：
  "贪者求不得，执者放不下。驯人者，终被其獒反噬。——赵满绝笔"
  樵夫将册子投入河中，看墨迹在漩涡里渐渐化开。二十年的恩怨，终于随春水东流而去。
  而在更远的京城，新一轮的权力游戏才刚刚开始。那些关于獒犬与驯兽师的寓言，又将换一批主角，重新上演。
  阅读贪与执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