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第一次见到何亦，是在她举办的个人收藏展上。\5′4^看+书/ ¨无*错-内^容?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周六下午，展厅里飘着防腐剂与白麝香混合的气味。她的最新作品《完美标本》被放置在中央玻璃柜中——一只被剥离了羽毛的知更鸟，内脏替换成机械齿轮，眼眶里嵌着两粒真正的红宝石。参观者们低声赞叹，用手机拍下这残忍而精致的艺术品，然后上传社交网络，配上"震撼""颠覆"之类的标签。
  江雪站在二楼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人群的反应。她今天穿了一条剪裁锋利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鸟骨胸针，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像某种冷血动物盘踞在颈间。
  "第47号参观者，停留时间超过平均值三倍。"助理小声汇报，"需要重点关注吗？"
  江雪的目光移向监控屏幕。那是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男孩，正弯腰凑近玻璃柜，鼻尖几乎要贴上展品。与其他人的猎奇眼神不同，他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像是在教堂里凝视圣像。
  "把他请上来。"江雪说，"就说艺术家想听取观众反馈。"
  ——
  何亦走进会客室时，手里捧着一本翻旧的素描本。他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头发有些自然卷，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炉的奶油面包，散发着与这个冰冷展厅格格不入的温热感。,3/3.k?a¨n~s_h,u¨.\c`o-m_
  "你的作品很特别。"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江雪挑了挑眉，"但齿轮转速不对。"
  江雪慢慢放下咖啡杯："哦？"
  "知更鸟的心跳每分钟能达到1000次。"何亦翻开素描本，里面全是精密的手绘机械图，"你用的瑞士机芯最高只支持600转/分，所以它看起来……"他歪了歪头，"像在窒息。"
  江雪的指甲轻轻敲击杯沿。三年来，从策展人到艺术评论家，没人发现这个刻意为之的设计缺陷。
  "你学机械工程？"
  "医学院，大一。"何亦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但从小喜欢拆东西。上周刚修好一台1952年的留声机。"
  江雪忽然很想看他拆解自己的样子。
  "有兴趣来工作室当助理吗？"她将名片推过去，指尖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工资按小时计，主要工作是帮我寻找'素材'。"
  何亦接过名片时，指腹擦过她刻意留在边缘的一滴胶水——那是她测试人的小把戏，大多数人会下意识擦拭，少数人会假装没发现，只有极个别会像他这样，将粘上胶水的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仿佛在品尝某种甜品的余味。
  "什么样的素材？"他问。′j_c·w~x.c,.!c+o-m.
  江雪微笑："会呼吸的那种。"
  ——
  工作室位于城郊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江雪领着何亦穿过长廊，两侧墙壁挂满形态各异的标本：被树脂封存的蜻蜓翅膀拼成的婚纱、用人类牙齿雕刻的国际象棋、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连体金鱼……每件作品下方都贴着标签，记录着素材来源与获取方式。
  "这个最费时间。"江雪停在一组蝴蝶标本前，"需要让它们在交配瞬间冻结。"
  何亦凑近观察交合处近乎完美的接缝："怎么做到的？"
  "先饿三天，然后在雌蝶翅膀上喷信息素。"江雪的声音像在讨论天气，"等雄蝶插入输卵管时，用液氮喷雾。"
  她故意用了生物课本上的专业术语，想看看这个医学生会不会露出不适的表情。但何亦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彩色铅笔。
  "如果在这里加一道彩虹渐变，"他在素描本上快速涂画，"会不会更像'濒死高潮'的状态？"
  江雪第一次感到轻微的失控感。通常人们听到她的创作过程，要么虚伪地恭维，要么惊恐地退缩。这个男孩却像在讨论早餐该加几勺糖。
  "明天开始上班。"她转身走向内间，"第一项任务，帮我找一只怀孕的流浪猫。"
  ——
  深夜十一点，江雪接到何亦的电话。
  "找到了。"背景音里有微弱的猫叫，"但有个问题。"
  当她赶到废弃游乐场时，何亦正蹲在旋转木马旁，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他的白卫衣沾满泥水，右手指关节有新鲜擦伤，嘴角却挂着胜利般的笑容。
  "它后腿有旧伤，跑不快。"何亦举起猫的爪子向她挥了挥，"但肚子里至少五只小猫。"
  江雪从包里取出麻醉剂："很好，放开它。"
  何亦没动："条件是让我参与全过程。"
  月光从破旧的顶棚缝隙漏下来，照在他倔强扬起的下巴上。江雪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顺的男孩眼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她在镜子里见过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可以。"她将麻醉剂扔过去，"你来注射。"
  何亦接住药剂，动作熟练得不像医学生。他轻轻抚摸猫咪颤抖的肚皮，突然抬头："知道吗？你很像它。"
  江雪皱眉："什么？"
  "明明害怕得发抖，"何亦的针头精准刺入猫咪的静脉，"却装作能撕碎整个世界。"
  麻醉剂推入的瞬间，江雪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她突然很想剖开这个男孩的胸膛，看看里面是否也装着精密齿轮。
  ——
  凌晨三点，工作室的无影灯下，猫咪的腹腔被完美打开。
  "子宫血管分布比教科书上复杂。"何亦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动器官，"要现在取出胎儿吗？"
  江雪正在调配树脂比例。她头也不抬地说："等心跳达到峰值，那样凝固后的形态更生动。"
  何亦突然笑了："你果然在意心跳频率。"
  手术刀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银光。当第一个胎儿被取出时，江雪发现何亦的操作手法异常老练——他避开所有主要血管，切口整齐得像用激光切割过。
  "你真的是大一学生？"
  何亦将血淋淋的胚胎放入托盘："我父亲是殡仪馆化妆师，从小教我解剖。"他歪头想了想，"对了，上周那个跳楼的女主播，最后妆容是我补的。"
  江雪的手停顿了零点五秒。那个女主播的头发是她亲手剪下的，此刻正泡在工作室的标本瓶里。
  "为什么学医？"
  "想弄清楚，"何亦的刀尖划过第二个胚胎，"人到底要坏到什么程度，心脏才会停止跳动。"
  晨光透过窗帘时，他们完成了所有胎儿的树脂灌注。江雪在洗手池前冲洗血迹，突然发现何亦正透过镜子凝视她，眼神干净得像在欣赏日出。
  "明天还来吗？"她问。
  何亦将沾血的橡胶手套叠成整齐的方块："只要你还想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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