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之日，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蓄着一场酝酿己久的风雨。′q!u.k\a`n\s~h+u¨w?u′.+c,o^m*
  张南的队伍没有张扬的仪仗，只有几辆坚固的马车，装满了药材、书籍和必要的行囊，以及百余名窦宽精挑细选出来、忠心耿耿的家兵护卫。一切从简，务实高效，这很符合张南的风格。
  车队缓缓驶向邺城南门，气氛有些压抑。离别总是伤感的，更何况此去岭南，山高水长，前路未知。
  然而，当车队行至城门洞时，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前方，原本宽阔的官道，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不是暴民，也不是乱兵。
  是邺城的百姓。成千上万，扶老携幼，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每个人的手中，都或多或少地拿着些东西。一个刚出锅的炊饼，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一块亲手缝制的布帕……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真诚的谢意。
  张南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一幕，饶是他心硬如铁，也不禁微微一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名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手中捧着一件物事，用红布包裹着。
  “张大人。”老者走到车前，声音苍老却洪亮，“老朽是这邺城三槐坊的里正。^y￠e`x,i?a′k-e·.?c!o^m¨今日，我们全城百姓，没什么好东西相送，只想请大人，收下这个。”
  说着，他身后的后生，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红布。
  那是一把伞。
  一把极其……简陋的伞。伞面并非华贵的绸缎，而是由成百上千块巴掌大小的碎布拼接而成，颜色各异，针脚也粗细不一。但每一块碎布上，都用最朴拙的笔迹，写着一个姓氏，有的甚至还按着一个红色的指印。
  “此伞，名为‘万民伞’。”老者的眼中，泛起了泪光，“这上面的每一块布，都代表着一个被大人从疫病中救回来的家庭。大人或许不认得他们，但他们，世世代代，都会记得大人的恩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妇人身上。
  “大人，您还记得她吗？”
  张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老妇人衣衫褴褛，面带愧色，不敢与他对视。张南的记忆力何其惊人，他瞬间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当初在破庙前，哭嚎着“你这狗官”，将烂菜叶砸在他脸上的那位。
  老者叹了口气：“她儿子，当初被送进隔离区，所有人都以为没救了。是大人您……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家的那块布，就在伞顶上，最大，最显眼。+6!吆′看\书.枉/ ?已_发*布\嶵¨鑫·漳_结+”
  老妇人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了血迹，却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张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可以对贪官污吏冷酷无情，可以对世家豪门心狠手辣，但面对这份最纯粹、最质朴的民心，他那颗逐渐冰封的心，终究还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蓄势己久的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人群却纹丝不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头，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恭送张大人！”
  “恭送张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穿透了雨幕，震得整座邺城城楼，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张南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不顾众人的阻拦，走下了马车。
  他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官袍，打湿他的头发。他走到那老者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跪倒在雨幕中的万千百姓，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医者，对信任他的人，最崇高的敬意。
  崔莹不知何时己来到他身边，为他撑起一把油纸伞，将他和那把万民伞，一同护在伞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最坚固的堤坝，为他挡去所有的风雨。
  马车里，窦月早己哭成了泪人，她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郑兰的眼眶也红了，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笔，将这一幕永远地刻在了心里，这将会是她笔下，最动人的篇章。卢婉一向冷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动容，她轻轻拨动着手中的算盘，似乎在计算着什么，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只有严宽，依旧是那个画风清奇的“技术宅”，他仰着头，任由雨水流进嘴里，咂了咂嘴，喃喃道：“这雨水的酸碱度……似乎有些偏高，莫非与上游的矿物有关？不行，我得取个样本……”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着水花而来。
  窦宽一身戎装，自雨中驰来，翻身下马。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走到张南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南方多瘴气，今日我也赶回长安，多保重。”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充满了力量，“若有人不长眼，写信回来，哥哥给你平了他！”
  这是一句承诺，一句来自京兆窦氏，这个大唐顶级将门的承诺。
  张南点了点头，回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放心吧，大舅哥。我这把刀，到了南方，只会更锋利。”
  车队，终于重新启动。
  当马车驶出城门，拐上通往南方的官道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歌声。
  “黑心王家贪如狼，百姓锅里没有粮。白面赵家心肠黑，卖了良心卖军械。忽来青天张大人，雷霆手段清寰宇。开仓放粮安民心，一把快刀斩妖氛……”
  是那首郑兰编的童谣。
  孩子们追着马车，在泥水里奔跑着，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歌声，混着雨声，风声，成为了送别曲，也成为了张南在邺城这座炼狱里，赢得的最高勋章。
  张南坐在缓缓前行的马车里，那把五彩斑斓的万民伞，就靠在他的身边。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上面一个个粗糙的名字，眼中的冰冷，终于被一丝温情所融化。
  车厢外，风雨潇潇。
  车厢内，崔莹在擦拭她的剑，卢婉在翻阅一份关于岭南风物的卷宗，郑兰在奋笔疾书，窦月在清点药品清单。
  张南在经历了邺城之殇的淬炼后，己经完成了第一次磨合。
  如今，这架精密的战争机器，正载着他的主人，载着这把名为“张南”的，属于大唐皇帝的快刀，驶向一个更遥远，也更危险的未知。
  前路漫漫，长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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