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县的夜，被血与火，以及震天的欢呼撕开了一道口子。+h.o/n\g+t-e~o¨w^d?.~c~o^m￠
  当“仁寿堂”私库里那足以堆成小山的粮袋和药材被窦府家兵一车车运出。
  当县令刘申被扒去官服、如死狗般拖入大牢，钱三那肥硕的尸身被高高悬挂在县衙的旗杆上随风摇摆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最初是死寂，是躲在门缝后的惊惧。
  紧接着，当“钦差大人开仓放粮，恢复米价”的告示贴满街巷，当第一锅防疫汤药的浓郁气味在县衙门口飘散开来时，那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终于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青天大老爷啊！”
  “朝廷没忘了我们！陛下派神仙来救我们了！”
  百姓们从西面八方涌来，他们看着那些曾经被炒到天价的米粮如今唾手可得，看着那散发着希望气味的汤药，许多人当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张南没有理会这些。他站在县衙二楼的廊下，冷眼旁观着楼下鼎沸的人声，神情没有半分动容。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收拢的是“民利”，而非“民心”。人心，比这复杂得多。
  “郎君，”卢婉悄然走到他身后，递上一本新整理出的账册，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猎人的兴奋，“刘申和钱三的暗账对上了。不仅如此，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
  她指着账册上的一处，“你看，他们与邺城赵半城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都通过一个名叫‘西海通’的地下钱庄。,萝+拉?暁￠税? .勉^沸￠跃_黩-而这个钱庄，明面上的东家是个不起眼的胡商，可根据我父亲给的资料追查，它背后真正的主人，与京城的户部有些说不清道不楚的关系。”
  张南的眉梢微微一挑。“户部？”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王罔，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
  “还有这个。”卢婉又翻到一页，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奇怪符号，像是一只抽象的飞鸟。“这个符号，在每一笔超过万贯的交易记录旁都有标注，不像是寻常的记账花押。”
  张南盯着那个符号，陷入沉思。这东西，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郑兰也没闲着。她没有去写什么《天子仁心，使者北上》那般冠冕堂皇的文章。
  她叫来几个略通文墨的家兵，铺开纸笔，以一种极其八卦和通俗的口吻，写下了一段快板书——《钦差爷怒斩黑心商，俏县令吓尿官袍裆》。
  词儿编得极为露骨，什么“钱三爷心比锅底黑，囤米粮专把穷鬼坑”、“刘县令酒色掏空身，闻惊雷吓出尿一身”，朗朗上口，极具画面感。
  写完后，她把几个识字的小乞丐叫来，一人赏了几十文钱：“去，到城里人最多的地方，就这么给我念，念得越大声越好，谁念得好，晚上我赏他肉包子吃！”
  几个小乞丐如获至宝，抓着那几张纸，一溜烟跑进了人群。
  很快，相县的街头巷尾，便响起了孩童们清脆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念白声。效果出奇地好，比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5-s-c!w￠.￠c\o~m/百姓们在哄笑中，将刘申和钱三的恶行牢牢记在心里，也把“钦差爷”的威名传得神乎其神。
  “攻心为上，攻心为上啊！”一旁的严宽看得抚掌大笑，他从一堆发黄的故纸堆里抬起头，兴奋地对张南说：“张公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举着一本破烂的《相县乡土志》，“这里面记载，王罔的曾祖，当年曾在相县做过主簿，后来因为贪墨库银被罢了官，还在县志里被狠狠骂了一笔！我这就让郑娘子把这段也编进快板里，给他来个‘祖上荣光’！”
  张南闻言，不禁莞尔。这帮队友，真是个个都“坏”得别出心裁。
  崔莹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廊柱的阴影里，她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显然是刚刚处理完了一些“手尾”。
  “郎君，刘申招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王罔在邺城南门外三十里的‘黑风岗’设下了一道暗卡，由他的亲信周明把守。所有企图从南面进入邺城的商旅和信使，都会被他们扣下。”
  “黑风岗？”张南走到地图前，找到了那个位置。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这是想把邺城变成一座孤岛，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窦月一身软甲，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煞气：“郎君！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探子，看打扮像是邺城那边过来的。要不要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张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一个回去。告诉他，就说我张南，三日后，将亲率大军，兵临邺城城下，让他给王别驾带个话，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窦月一愣：“郎君，咱们就这点人……”
  “兵者，诡道也。”张南敲了敲地图，“有时候，嗓门大，比刀子快。”
  他知道，王罔这种人，看似狠毒，实则多疑。自己这一通操作，又是杀人抄家，又是舆论造势，如今再放出要“大军压境”的假消息，虚虚实实，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自乱阵脚。
  相县的雷声，终究是传到了百里之外的邺城。
  邺城别驾府，气氛压抑如冰。
  王罔面色铁青地将手中的密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信是那个从相县逃回来的探子带来的，上面详述了刘申和钱三是如何在弹指间身死家灭的。
  “废物！一群废物！”王罔气得浑身发抖，“一个毛头小子，带着几个家丁，就把相县给端了？刘申那个蠢货，养的那些兵都是吃屎的吗！”
  堂下，一个身着官袍，面容阴柔的男子躬身道：“大人息怒。这姓张的不过是仗着钦差的身份，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相县城小，他能得手。这邺城，可是铜墙铁壁，由不得他撒野。”
  此人正是王罔的心腹爪牙，长史周明。
  一旁的巨商赵半城，也就是钱三的表兄，则是一脸阴狠，眼中闪着复仇的寒光：“王大人，我表弟死得惨啊！这个仇，不能不报！这姓张的不是说要带大军来吗？好啊！我赵家出钱，再招募五百亡命徒，在黑风岗设伏，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周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毒计，“大人，莽夫才用刀杀人。对付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读书人，我们得用读书人的法子。”
  他凑到王罔耳边，低语道：“他不是想当救世主吗？咱们就让他当。您想，城里几十万张嘴，光是吃喝拉撒，就能把他活活拖死。药材，咱们控制着；人心，也攥在咱们手里。他一个外乡人，能翻起什么浪？”
  周明阴恻恻地笑了：“大人，您只需如此……这般……”
  听着周明的毒计，王罔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笑意。
  “好，好一个‘捧杀’之计！”王罔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我要让他张南知道，这邺城，是谁的天下！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着跟我们合作！”
  他仿佛己经看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钦差大人，在瘟疫、饥饿和汹涌的民怨面前，焦头烂额，最终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场景。
  此时，在相县通往邺城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驴车停在路边。
  车夫头戴斗笠，正是那个自称见惯了“狼”的药农。他遥望着相县的方向，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放飞了一只信鸽。
  “雷声己响，静待雨落。”他低声自语，随即拉了拉斗笠，驾着驴车，不紧不慢地，朝着邺城的方向继续前行。
  他不是王罔的人，也不是张南的人。他只为他自己，或者说，为他背后的那张更大的网而来。
  这盘棋，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更加波谲云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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