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卢氏的马车停稳时，连车夫都感觉到了自家主人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紧绷。/幻+想/姬\ `冕-废_岳+黩′
  卢俊下了车，步履依旧沉稳。
  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径首走向了府邸深处一处僻静的绣楼。
  这里是卢婉的居所。
  自上次被张南用一个看似荒唐的拨浪鼓从“绝对秩序”的牛角尖里解救出来后，卢婉便住在这里静养。她不再偏执地要求所有事物都精确对称，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观察力和逻辑癖却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敏锐的洞察力。
  “父亲。”
  卢俊刚踏入庭院，卢婉的声音就从二楼的窗边传来。她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正用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着一个复杂的同心结。
  卢俊走上绣楼，管家识趣地守在了楼下。
  “崔家来人了。”卢俊开门见山。
  “为了提亲。”卢婉的回答更像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她的目光落在父亲略显凌乱的衣角上，“父亲的衣袍下摆，左侧比右侧高了三分，说明您在车上变换过两次以上坐姿，且幅度很大。您遇到了让您心神不宁之事。结合近日长安城中关于博陵崔氏的传闻，他们此刻上门行此荒唐之举，其心必异。”
  卢俊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既是欣慰，又是一阵后怕。~q·u`s·h.u¨c*h,e`n¨g..^c\o?m`若非张南，她这般天赋恐怕早己将自己逼入绝境。
  他将张南给的那个檀木香囊轻轻放在卢婉面前的桌上。
  “这是张南给你的。”
  卢婉拿起香囊，凑到鼻尖轻嗅。她的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安神香。但配伍很奇怪，其中有龙葵，性寒，有静心之效。又有火绒草，性燥，能活络气血。一寒一燥，寻常医家绝不敢如此配伍。但这两种味道却被第三种，一种从未闻过的、带着淡淡辛辣气的草药完美地中和了，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张南说，它叫‘龙息草’。”卢俊缓缓道，“他说，此物可防火。”
  “防火？”卢婉的思维立刻发散开来，“‘火’，非明火。是指精神层面的入侵，我明白了。”
  她将香囊系在自己的腕间，动作自然，仿佛那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父亲，需要我做什么？”
  卢俊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与聪明人沟通，就是如此高效。他将张南的“将计就计”之策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演一出‘一个顽固的老学究在巨大的利益和神秘力量面前，逐渐动摇、最终堕落’的大戏？”卢婉的嘴角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这个剧本很有趣。-s¨o`s,o/s￠h′u~.+c,o,m\张南，确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从现在起，你‘体弱多病’的毛病要加重几分。”
  “逻辑成立。”卢婉点头，“一个病弱的联姻对象更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同时，也为我们后续的‘讨价还价’提供了合理的筹码。比如，以我体弱为由，要求对方展现‘神迹’为我祈福疗伤。”
  父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分温情脉脉，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整个计划的细节一一完善，仿佛是在共同破解一道复杂的棋局。
  ……
  与此同时，大明宫，立政殿。
  殿内熏着清雅的龙涎香，温暖如春。长孙皇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却略显倦怠。近来，她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太医们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一名女官轻步入内，低声道：“娘娘，博陵崔氏的崔夫人前来请安。”
  “哦？让她进来吧。”长孙皇后放下书卷。
  崔夫人，崔民干的妻子，在女官的引领下缓缓走入殿中。她穿着一身合乎礼仪的诰命服，妆容精致，步履端庄，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崔夫人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柔和，不带一丝波澜。
  “崔夫人免礼，赐座。”长孙皇后温和地笑了笑，目光却在崔夫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总觉得，今日的崔夫人有些不同。往日的崔夫人，虽也恭谨，但眉宇间总带着世家贵妇的自矜，言谈中也时常流露出对家族的骄傲。可今日的她，那份自矜与骄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她的眼神很亮，却像两颗晶莹的琉璃珠，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妇心中万分忧虑。”崔夫人坐姿笔首，双手交叠于膝上，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臣妇娘家曾偶得一安神秘方，对调理气息、安稳心神有奇效。臣妇特意将其寻来，制成了这安神香，斗胆，献于娘娘。”
  说罢，她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被锦缎包裹着的鸽卵大小的深褐色香丸。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那香气，初闻带着兰草的清幽，细品又有沉香的醇厚，尾调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长孙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上前接过木盒，呈到皇后面前。
  长孙皇后没有去碰那香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天生聪慧，更伴君多年，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可以伪装，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气场”却难以掩饰。
  眼前的崔夫人给她的感觉，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华美木偶。她的言语充满了“关心”，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这种感觉，让长孙皇后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崔夫人有心了。这香闻起来，确实与众不同。”
  “此物既是秘方，想必用料珍奇。本宫也不能冒然使用。”她话锋一转，看向身边的女官，“王尚宫，将此香送去太医署，请院判他们仔细瞧瞧，看看是否与本宫正在服用的汤药有所冲突。”
  这是最合乎情理，也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是，娘娘。”王尚宫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木盒盖上。
  长孙皇后密切地注视着崔夫人的反应。
  若是往常，有臣子献上珍品，被皇后如此“谨慎”对待，献宝之人脸上多少会流露出一些紧张、不安，或是急于辩解的情绪。
  然而，崔夫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庄完美的坐姿，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娘娘圣明，谨慎为上，是臣妇考虑不周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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