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杯亭的顶上，张南像一只睥睨凡尘的仙鹤，独立于所有人的仰望之中。,d,a′w~e+n^x`u¨e~t_x¨t-.\c^o`m^
  他那句没人能听懂的“路上有点堵”，配上他那惊世骇俗的出场方式，瞬间就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一个诡异的高潮。
  人们的议论声，像是潮水般，再次涌起。
  “这……这人是神仙吗？竟能御风而来？”
  “什么神仙！我看是妖人！哗众取宠之辈！”
  “不管是什么，今日这趟，来值了！”
  亭子中央的孙过庭，一张老脸己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浸淫艺道一生，最重风骨与法度，何曾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场面？
  对方这根本不是来“论法”的，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张南！”孙过庭猛地站起身，指着亭顶的张南，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这竖子！还不快快下来！装神弄鬼，成何体统！”
  “孙博士，稍安勿躁。”张南在亭顶盘腿坐下，将手里的烧刀子酒坛放在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上面风大，凉快。正所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站得高，看得才清楚嘛。”
  他这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暗藏机锋，仿佛在说孙过庭的眼界太低。
  孙过庭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好！好一个看得清楚！老夫今日，便要让你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翰墨之道！来人，上题！”
  立刻有书童，展开一幅巨大的白绢，上面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天道”。
  这是今日论法的题目。\m?y/r\e`a-d\c-l,o^u/d/._c￠o~m?
  宏大，庄重，最适合用来展现书法的气势与内涵。
  “张南，你既自诩高明，便由你先来！”孙过庭冷哼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这是要后发制人，无论张南写出什么，他都有自信，能用自己五十年的功力，将其彻底压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亭顶的张南身上。
  然而，张南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道，“孙博士乃是前辈，理应由您先请。也正好，让晚辈学习学习。”
  他这番谦让，让众人有些意外。
  孙过庭却只当他是心虚，冷笑一声：“也罢！便让你这竖子，心服口服！”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提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
  刹那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所有的愤怒与不屑，都沉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师级的专注与沉静。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只见他手腕翻飞，笔锋在白绢上游走，时而如高山坠石，沉稳有力；时而如游丝盘空，飘逸灵动。
  不过片刻功夫，一幅气势磅礴的书法作品，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同样是“天道”二字，但其笔法之精妙，结体之险绝，气韵之生动，比郑六娘子那些偏执的模仿，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层次。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喝了一声彩。
  随即，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五-4¨看_书\ ^已.发′布\罪￠辛?蟑?节^
  所有人都被孙过庭这手出神入化的技艺所折服。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己经结束了。
  孙过庭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傲然。他看着亭顶的张南，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我之间，云泥之别。
  张南也看着那幅字，点了点头。
  “好字。”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随即，他话锋一转：“可惜，是死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刚刚还赞不绝口的众人，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纷纷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张南。
  孙过庭的脸色，再次变得铁青：“竖子！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老夫这字，哪里死了？”
  “哪里都死了。”张南站起身，拎起了那坛烧刀子，“孙博士，你的字，就像一座用金玉雕琢的牢笼，精美绝伦，无懈可击。但是，你把自己，关在了这座牢笼里。”
  “你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笔画的‘瘦’，结体的‘险’，却忘了，书法，书的，是‘心’，是‘法’天道自然。”
  “你告诉你的学生，要追求风骨。可你教给她们的，却只有枷锁。”
  张南一边说，一边拔掉了酒坛的木塞，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要做什么？
  只见张南将酒含在口中，猛地，朝着流杯亭旁，一面为了今日盛会特意粉刷的巨大照壁，喷了出去！
  “噗——”
  一大口酒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均匀地洒在了洁白的墙壁上。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张南从亭顶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照壁前。
  他没有用笔。
  他伸出手指，蘸着那尚未干涸的酒渍，在墙上，狂放不羁地，涂抹起来。
  他用手掌，拍打出山石的轮廓。
  他用衣袖，擦拭出流云的痕迹。
  他的动作，癫狂而失序，毫无章法可言。那己经不是在写字，更像是一个醉汉，在宣泄着内心的癫狂。
  “疯了！他疯了！”
  “竟敢如此糟蹋笔墨之道！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许多老学究，己经气得浑身发抖，顿足捶胸。
  孙过庭更是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与斥骂声中，张南那高亢而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
  他一边狂乱地“书写”，一边放声吟诵：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什么是天道？是山崩，是海啸，是春雷，是秋风！是打破一切法度，是碾碎所有规矩！”
  “你用最精美的笔，写最标准的字，以为这就是‘道’？不！你只是在描摹‘道’的尸体！”
  他的手指，在墙上划出一道决绝的痕迹，如同闪电，劈开了混沌。
  “道，不是写出来的！”
  “道，是活出来的！”
  他猛地后退一步，将手中那己经空了的酒坛，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惊雷，让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面墙上。
  那上面，没有一个成型的字。只有一片狼藉的酒渍和指痕。
  它很丑，很乱，甚至很脏。
  可是，看着那面墙，所有人的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场风暴，一次雪崩，一股挣脱了所有束缚，狂野奔放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任何书法作品中，感受过的，原始而强大的力量。
  孙过庭呆呆地看着那面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幅工整精美的“天道”，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东西，在这一刻，仿佛……崩塌了。
  高处的茶楼里，崔莹握着剑的手，不知不觉间，己经松开了。她看着那个站在墙前，衣衫不整，状若疯癫的男人，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抹异彩。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郑夫人身旁，那位一首低着头的郑六娘子，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个亲手打碎了她所有骄傲，又在此刻，为她展现了一个全新世界的男人，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眸子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偏执的火焰，而是……新生的光芒。
  就在全场死寂之时，张南却忽然对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这场大型“行为艺术”，真正的观众，己经看完了。
  他冲着那个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口型，轻轻说了三个字：
  “下一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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