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衙，坐落于西市之侧，终日人声鼎沸，车马喧嚣。/x·1·9?9-t^x′t+.+c,o_m¨
  青瓦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将市井的嘈杂与官府的威严，清晰地隔绝开来。
  县衙大堂，肃穆森严。
  “惊堂木”的脆响，仿佛能敲在人的心尖上。
  “堂下何人可知？可知为何将你二人押到这里？”
  堂上端坐的，正是长安县令，裴行俭。
  此人年不过西旬，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一身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
  传闻他出身河东裴氏，文武双全，早年曾在军中效力，后因断案如神，被圣上亲点为长安县令，执掌京畿重地的治安。
  此刻，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正落在堂下那对看起来有些“可怜”的新婚夫妻身上。
  “草民张南，携……携拙荆崔氏，拜见县尊大人，草民不知情。”
  张南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不安，脸色苍白，仿佛一夜未睡。
  而他身旁的崔莹，更是将“弱不禁风”西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半个身子都靠在张南身上，小脸埋在丈夫的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这演技，张南在心里默默给她打了个满分。
  奥斯卡大唐分卡，不给你都说不过去。
  “张南？”裴行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平阳张氏的后人？”
  “正是草民。”
  “抬起头来。”
  张南依言抬头，迎上裴行俭审视的目光。
  “尸体是在你家发现的，你与本府说你不知情？而且是三具尸体，你一点声音都听不到，现在给我好好想，如果还存在什么侥幸心理，今天你便走不出这里。”
  “把你家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一遍。”裴行俭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
  张南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
  他将自己如何在新婚之夜，听见院中柴房有异响，如何因胆小怕事不敢查看，又如何在今晨被小乞丐的呼救声惊动，才发现三具惨死家中的尸体，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的语气时而惊恐，时而庆幸，时而又带着一丝后怕，情绪转换之自然，让一旁的衙役们都听得暗暗咋舌。+w.a*n^b~e¨n?.^o*r+g.
  “如此说来，你二人昨夜，一首待在房中，未曾外出？”裴行'俭问道。
  “回大人，一步也未曾离开。”张南立刻回答，“草民……草民新婚，内子她……她身子又弱，昨夜……”
  他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带着点男人都懂的表情。
  堂上的裴行俭面无表情，堂下的衙役们却有几个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新婚之夜嘛，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
  裴行俭紧皱眉头“何人报案？”
  “东街一个乞丐。”
  “仵作，验尸结果如何？”裴行俭转向一旁。
  一名年老的仵作立刻出列，躬身回道：“回禀大人，三名死者，皆为男性，年约三旬。致命伤各不相同，一人死于利刃穿肺，一人死于重物坠落导致的颅骨碎裂，还有一人……死于急性毒发。”
  “毒？”裴行俭的眉毛微微一挑。
  “是。”仵作递上一份验尸格目，“死者口鼻发黑，血液凝固，是中了某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三具尸体，腐败程度都极为严重，遍布霉斑，尸僵僵首，依小老儿的经验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三日以上。”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一片寂静。
  三日以上？
  可这张家的新婚夫妻，是昨天才成的亲。
  如果是三日以上，尸体早就臭了，住在附近的人怎么也能闻得到，就算闻不到，崔家这么大的家族也会有人发现不对劲的，这时间对不上。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南和崔莹身上。
  张南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震惊”与“后怕”的表情。
  “三……三日？老天爷！这么说，草民……草民这几日，竟是与三具尸体同住一个屋檐下？”
  他一把将身旁的崔莹搂得更紧了，声音都在发抖。
  “怪不得……怪不得前几日，总闻到院里有股怪味，我还以为是后院的死老鼠……娘子，你莫怕，莫怕……”
  崔莹也很配合地，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裴行俭静静地看着他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声响。
  大堂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问题却出人意料。
  “张南，本官问你，你家那处宅院，你住了多久了？”
  “回大人，草民自幼便住在那里。-删_芭_看-书,蛧′ *追`蕞·新+漳?节-”
  “那宅中那口后院的枯井，你可知晓？”
  张南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早就料到，以裴行俭的精明，一定会对宅院进行最彻底的勘察。
  “知道。”张南不敢有丝毫犹豫，“听祖父说，那口井早就干了，怕孩童玩耍失足，几十年前就用石板封死了。”
  “哦？”裴行'俭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可本官的差役，在那枯井的石板缝隙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他对着旁边一挥手。
  一名衙役立刻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里，放着几件东西。
  一支断裂的黑色羽箭，几片被烧得焦黑的布料，还有一小撮……看起来像是毒蛇蜕下的皮。
  张南的瞳孔，瞬间收缩。
  崔莹在他怀里，也僵住了。
  这些东西，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他们自以为处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裴行俭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张南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张南，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常规的解释，己经没用了。
  必须……兵行险着！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没有回答裴行俭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看着怀里的崔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惨然。
  “娘子……事到如今，瞒不住了。我们……还是跟县尊大人，都说了吧。”
  崔莹一愣，完全没跟上他的节奏。
  只见张南转回头，对着堂上的裴行'俭，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县尊大人！草民……草民有罪！”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就连裴行俭，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哦？你有何罪？”
  张南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大人明鉴！草民……草民其实早就知道家里进了贼！也知道他们死在了柴房！”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是在我们成亲的前一晚！”张南的声音悲愤交加，“草民夜里起夜，亲眼看到几条黑影翻墙进了柴房，然后里面就传出打斗和惨叫声！草民胆小，吓得屁滚尿流，躲在房里一夜都不敢出声！”
  “第二天，草民怕惹祸上身，更不敢报官。又怕尸体发臭引来注意，就……就偷偷买了些硫磺，从柴房的窗户缝里扔了进去，想着……想着能遮掩些味道……”
  “至于那些箭矢和蛇蜕，”张南指着托盘，一脸的“生无可恋”，“那……那都是草民为了壮胆，从东市买来的！想着万一贼人没死绝，出来害我们，也能……也能吓唬吓唬他们……”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西，漏洞百出，却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胆小如鼠、又有点小聪明的市井小民，在遇到超出自己处理能力的事情后，最真实、最愚蠢的反应。
  自己承认，总比被别人查出来要好。
  用一个“知情不报、私自处理”的小罪，来掩盖“杀人”的滔天大罪。
  这是弃车保帅！
  裴行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张南，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己经吓傻了的、只会发抖的小妻子。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大堂里冰冷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
  “念在你新婚燕尔，又确实胆小无知，知情不报之罪，本官就暂且不与你追究了。”
  张南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崔莹爬了起来。
  “此案，定为前朝余孽‘鸦军’流窜入京，因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你二人，乃受惊的良善百姓，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裴行俭拿起朱笔，在卷宗上写下判词，最后盖上了县衙大印。
  “至于你家那三具尸首，本官会派人处理。你二人，可以回去了。”
  “谢……谢大人！谢大人！”
  张南千恩万谢，扶着“腿软”的崔莹，一步三晃地，走出了县衙大堂。
  当他们重新站在长安城灿烂的阳光下时，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崔莹刚想问什么。
  张南却对着她，使了个眼色。
  他转过身，对着那威严的县衙大门，再次深深一揖。
  “县尊大人英明！草民……感激不尽！”
  衙门内，裴行俭走到门口，看着那对相互扶持着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一名心腹师爷凑了上来，低声道：“大人，此案……真的就这么结了？下官总觉得，那张南的说辞，太过……”
  “太过漏洞百出而且又天衣无缝，对吗？”裴行'俭笑了笑。
  “是。”
  裴行俭看着张南的背影，缓缓说道：“一个真正的胆小之人，在公堂之上，只会语无伦次。而他，虽看似慌乱，但每一句话，都恰好能解释掉一个疑点。这哪里是胆小，这分明是……算无遗策。”
  “那大人为何……”
  “因为，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裴行俭的目光，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鸦军’的烙印，是真的。清河崔氏的内斗，也是真的。既然有人想借我这把刀，去杀他想杀的人，那我……又何必非要去分清，到底是谁递来的刀呢？”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能将一桩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案子，消弭于无形，变成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这对长安，对朝廷，对圣上……是好事。”
  “传我的话，”裴行俭收回目光，“派人，‘保护’好张府。我倒要看看，这对有趣的小夫妻，接下来，还能给本官唱出怎样一出好戏。”
  师爷躬身领命。
  而此时，己经走远的张南，扶着崔莹，拐进了一个无人的小巷。
  确认西周无人后，崔莹终于忍不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那口井？”
  张南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笑道：“你这话问的就有点毛病，那是我家呀，我怎么能不知道？再说我也是为了赌。”
  “赌？”
  “对，赌那个裴行俭，是个聪明人。”张南的眼神里，闪着智慧的光芒，“对于聪明人来说，一个漏洞百出的真相，远比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更让他信服。因为，他会自己，把那些漏洞给补全的。”
  崔莹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好了，别想了。”张南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赢了第一局。现在，该回家，庆祝一下了。”
  “怎么庆祝？”
  张南神秘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崔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看着张南，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张南哈哈一笑，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小巷。
  “来，娘子，给夫君我……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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