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作者:纳兰容若    更新:2021-11-25 16:52
  他询问的语气并不急迫,但心中的讶异、惊疑,却是可想而知。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改头换面,甚至连身形都变了,或者有些让人奇怪,但不至于如此牵动心恩,最最重要的,依然是武功上的变化。
  武功突飞猛进,对于一个学武的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武功达到柳清扬、明若离这种境界,几乎已是到了百尺竿的最顶端,所有武功修练已入极致之境,不知道再进一步,是什么方向,更不明白,怎样才能踏前一步。
  历代以来,多少宗师,纵成为武林传说的神话,却因为无法突破自身的局限而郁郁一生由此可知,发生在明若离身上的变化,对柳清扬来说,是多大的震动。
  明若离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稀奇,我只不过修习了一门失传已久的武功而已,倒叫柳兄见笑了。”
  他转头看向容若:“我不明白的是,容公子如何认出我的?”
  容若笑一笑:“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为什么?”
  “说来惭愧,我有一点晕血的毛病,见了血就会不舒服。可是,同时我又很喜欢下厨房,杀鸡杀鸭宰鱼切肉的事,常常做。”容若眨眨眼:“明先生想到什么了吗?”
  明若离苦笑了一声:“容公子晕血,可是你只晕人血。”
  “对,这是个奇怪的毛病对吗?”容若笑笑:“当时在密室中,看到满地的鲜血,我居然一点犯晕的感觉都没有,那个时侯,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不过你的尸体完全生机断绝,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高手大人物验看,按理说,如果有假,也不可能瞒得住,所以我虽然心中生疑,不过也不敢肯定,只有将计就计,接下日月堂,看看这背后到底在弄什么玄虚。而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太戏剧化了。一方势力的宗主死去,莫名其妙把偌大势力交给一个根本没多大交情的年轻人,他手下所有人,立刻发誓向对方效忠,甚至以死相逼,迫对方接受。年轻人接手权力,顺顺当当,没有任何问题,随便做一点点事,手下就一个个感动得誓死效忠。这一幕幕都太让人觉得熟悉了,多少传说故事中的主角,都经历了同样的故事,都是莫名其妙被赋予重任,还是在别人又哭又劝又寻死觅活的情况下才勉为其难接受,轻松得到一堆人效忠,这些情节真的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像是人们照着古老传说的俗套剧本所演的一出戏。”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四集 覆雨翻云 第八章 故人再会
  容若没说话,往左右看了看。
  萧远唇边有一丝冷晒的笑意,眼神一片漠然,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生死,都已冷然的淡漠。
  柳清扬面容平静,无悲无喜,只是眼神深处,有着一丝沉痛,一缕留恋。
  再向四周看去,那些绝望的表情、乞怜的眼神,还有,无望的漠然。
  容若心中忽的一痛,伸出双手,一手抓住柳清扬,换来他讶异的眼神,一手拉住萧远。萧远本能地一缩手,却因为容若手中用力而不能挣脱,微微皱眉,看了容若一眼。
  萧逸的眼神也在这时,微微一闪。
  容若却一通笑得阳光灿烂:“三哥,柳先生,你们与萧遥假意合作,都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揭穿他的真面目,平定这场乱局。摄政王千岁,必会有重赏的,我们一起去拜见摄政王吧!”
  柳清扬看看萧逸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深深吸了口气,徐徐抽手出来:“容公子,多谢你的热心肠,我看大可不必了。”
  萧远冷笑一声:“又来多事,只怕你份量不够。”
  容若浑若不觉,伸手重又拖住柳清扬的手:“柳先生,我知道你一心只为国家百姓,不是为了功名封赏,不过,朝廷又怎么会掩功饰非,赏罚不明呢?”
  他看向萧逸,依旧笑得一片爽朗,眼神却异常坚定:“对不对啊!摄政王千岁。”
  萧逸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终究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诚王苦心谋划,柳先生假意欺敌,功在朝廷,利在百姓,皇太后与皇上必有赏赐的。”
  容若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又笑道:“在场诸人,多是为贼所迫,只怕心中,也是如柳先生一般,只想着暂安贼心,再谋其他,未必人人怀有逆志。摄政王素来仁厚爱民,皇太后的大喜尚未满一年,正宜大赦天下,积福积德,不宜妄兴刀兵,干犯天和,想来,是不会严惩的,对不对?”
  萧逸朗然一笑:“难道本王是嗜杀之人吗?什么人怀叛心,什么人纯属无奈,本王就无力辨明吗?只是这谋逆之事,素为大罪之首,纵是从逆附叛,也不可轻赦。但本王必会酌情量罪,断不至于虐杀平乱的,否则也无以对皇上、皇太后交待。自古君王掌国,行的是天道,布的是仁政,一法一令,皆是堂堂正正,可以上对苍天,下对黎民。岂可漫行杀戮,不教而诛,行此无道之事。”
  此言一出,不知多少人浑身一松,就地叩拜下去。
  “王爷英明仁爱,泽被苍生,小人就是万死,也不忘王爷恩德。”
  有一个人赶紧跪下去,冲着萧逸叩头,就会有第二个跟着,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整个内堂的人,几乎已经全部跪拜于地。
  柳清扬四下望望,有些苦涩地笑笑,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任他盖世之艺,却也难当这倾世之权。他纵为一方宗师,也不过是一小小百姓,于国法礼仪,必拜,于眼前困境,亦是唯有一拜。
  他已不再年轻,不再有飞扬的心、清扬的志,他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挂念,面对着森森利刃、冷冷长弓,也唯有屈膝低头。
  萧逸微笑,点了点头,坦然而受。
  高处的弓箭手,俱都垂手下拜,四周兵士,也都停戈而跪。
  整齐划一的声音,划破天幕,传扬四方:“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风,把这声音带往天空最高处,带往楚国的每一片土地。
  长风浩浩,无数声的“千岁千岁千千岁”,扑面而来。
  容若怔然而立,身旁仅有萧远、性德和楚韵如立而不跪。
  他慢慢地合上双手,感觉到手心的冷汗。
  这一局,他的坚持,或许保下了许多人的性命,他却也不觉得有多么兴奋开怀。
  眼前这么多人满脸感激叩拜不止,颂扬不绝,而他们感动的对象,或许正是陷他们于如此境地的元凶。
  到底有人明白吗?
  或者,纵然明白,也唯有“谢恩”二字吧!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在一个封建集权的国度,所谓的伦理道德、天理法条,要求的,也仅只如此罢了。
  在一片烦扬谢恩声中,萧远跃过一个又一个矮了半截的人头,一直走到萧逸面前。
  “这一仗你赢了,我不奇怪,你把所有人玩于掌心,我也不奇怪,我只是好奇,梁军占据十余城,声势浩浩,切断南北道路,你就算有本事可以偷偷来到这里,但以你的身份,此时此刻,轻离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逸微笑:“我想你们,来见见罢了。”
  萧远森冷地笑:“所以你在叛军声势最盛的时侯,抛开大局不顾?”
  “叛军吗?”萧逸微笑着自袖底抽出一纸公文:“你看看这个。”
  萧远一手接过,展开一看,脸上已是掩不住的愕然震惊。
  他也算是心思深沉的人了,今日这连串变故,总是冷然相对,但这个时侯却是彻彻底底破功了,一张嘴张得简直可以塞进一颗鸭蛋,眼珠子瞪得几平要掉出来了。
  “降表?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梁国太子终于明白了天命归属,不再负隅顽抗,抵御圣化了。”萧逸笑来从容儒雅,云淡风轻。
  萧远手一松,公文飘然落地,满脸都是不能置信:“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昨天的军报,还是梁军占据十余城,声势浩大,誓师抗楚,今天已经递上降表,连所占城池,也全部交由官军接管,军队编入官军,一切重新整顿。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如同一个无力的幼儿,面对一个自己永远也打不倒的巨人,终究不得不承认对方强大时那彻底的无奈、悲伤、愤怒、痛苦。
  萧逸只淡淡地笑:“所以,我才是摄政王,你不是。”
  容若看得紧皱眉头,他深深了解萧远的心情,不过,却也明白,这样彻彻底底给他重击,让他深切了解到萧逸的能力,对于反抗萧逸完全绝望,或者反而是好事。
  只有萧远完完全全死了心,才可以真正保护他们彼此不去伤害杀戮。只是他心中的无奈,终是化做淡淡的叹息,从唇间溢出,不忍再看眼前这一幕幕,不忍再看占着全然优势的上位者,慢慢地切割他的胜利品,却还要听到众人的一致烦扬。
  他伸手一牵韵如:“我们回家去吧!”
  “好。”楚韵如反握着他的手,随他前行。管他前方兵马无数,管他前方站的是当今权力最大的人。只要这一次握手,她便浑不在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只愿就这样相携,直至永远。
  越是有过分离,便越要珍惜彼此。
  在分别的日子里,无数次心间起誓,但能有重逢之日,再不能放开他的手,再不能与他分离一时半刻。
  那么多甲兵之士四拥,那么多阴谋诡计纷呈,那么多心机谋算来去,但这一刻,他们只携着彼此的手,便已拥有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