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应语桦    更新:2021-12-07 06:38
  御林园别馆。畅香苑。
  炉内轻烟缭绕,华晴在桌上排开一式茶具,首饰纯熟地替每位斟上一杯碧绿淡雅,香气四溢的清茶。
  她忽然抬眸凝视我:“敢问郡主,此为何茶?”
  我见她有心考量,当下轻啜一口,赞道:“滋味醇厚,爽口回甘,仿若雨洗青山四季春,想必是那茶中皇后,午子仙毫。”
  华晴看着我笑道:“可不就是午子仙毫,原来郡主也是茶中高手,失敬失敬。”
  华清眨眨眼:“皇表姐这回棋逢对手了。”
  华晴淡淡一笑,转过话题,朝尹俊睿举杯道:“太子今日割爱,华晴感激不尽,遂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尹俊睿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要父皇不心疼,我这个作儿子的自然乐得顺水人情。”
  华晴噗嗤一笑,娇艳如花,眼波一转,又对司马容笑道:“容大公子今日也是旗开得胜,射下好几只秃鹫,还是活得呢。”
  华清朝我挤眉弄眼,调笑道:“原以为只有我怜香惜玉。侠骨柔肠,看来容大公子也算一个。”
  华晴没明白:“什么怜香惜玉,侠骨柔肠?”
  华清不接话,只看着我一味笑。
  我不理华清,兀自低头喝茶,耳边传来司马容清润的声音:“再美再新鲜的东西,没了生命,也不过是骷髅一具,毫无意义,倒不如任其飞驰,远观不亵,亦是一件美事。”
  尹俊睿似笑非笑:“怪不得容大公子每次涉猎完毕,御林园飞禽走兽的数目总是不减。容大公子菩萨心肠当真叫人好生佩服。”
  司马容淡笑不语,眼角余光却轻轻地向我移来,我微垂手,假装不见。
  他知道,我不喜欢血腥。我曾经对他说过,花再美,也是不能摘的。一摘,话就会很快地股为凋谢,化作尘泥,倒不如让它就那样绽放枝头,迎风而立,远远观赏,亦是一幅美景。
  随口的一句,他到现在还记着。
  我以为,他一定怨我。然方才,他一见我脸色苍白,便立刻取出薄荷脑,不顾我阻拦硬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的太阳穴,又从马囊里掏出一条丝绒薄毯。仔仔细细将我围住,轻声道:“风大,你吹不得。”
  这一切,全落在华晴的眼里。尹俊睿袖手旁观,一脸冷笑。华清看看这看看那,最后一鞭子抽在他皇表姐的马上,大声道:“皇表姐,我们比马,看谁先到别馆!”
  华晴身不由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华清紧随其后,接下来是尹俊睿,司马容带着我,落在最后。
  他故意骑地慢一些,叫我不至因颠簸再犯恶心。我感受到他的体贴,可又怎么样呢?该说的,都已说尽,多作牵扯,有害无益,徒伤人伤己罢了,因而一路无语,皆是默然。
  此刻,他又比邻而坐,眼神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清癯的目光深郁绵长,隐隐含着一抹轻愁,屡屡划过我的面颊。我哪敢与之相接,惟恐止水再起波澜,纷扰无尽!
  但他,却不肯罢休,桌下掌心一翻,忽然覆上我的手,牢牢握住。我吓一跳,抬眼瞥见华晴、尹俊睿、华清攀谈正欢,并未留意我们,方才松一口气,暗暗抽手,怎奈他力气极大,我费了十足的劲也挣脱不开,不由羞恼交加,气急瞪他。
  触及他眸子的那一刹那,我不禁蒸煮。他低垂了眉目,眼色暗淡,那份暗淡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甚至盖过了他平日所有的清玉光华,衬得一丝又一丝的憔悴从眸底流露出来,渐渐充斥了那张曾经星月交辉的容颜。
  他唇角轻启,几个字,极轻极轻,轻地只有坐他身畔的我,才能听见:
  “我想你。”
  47、水起
  一回到沈园,小兰便迎上来,有些焦急道:“郡主,您总算回来了。烈少爷等了郡主许久,这会儿,正闹脾气呢。”
  我一愣,脚步不停:“出什么事了?”
  小兰苦着脸:“奴婢也不清楚,烈少爷一个人待在后院儿,谁也不让靠近。”
  “得了,你们都下去吧。”
  我快步迈向后院,脑海中仍晃动着那一双清澈又沉郁的眸子,犹如红铁烙印般挥之不去。
  他究竟想做什么?一直这样望着我,举手投足间毫无避讳。尹俊睿倒也罢了,华晴呢?难道连她都可以不用顾忌么?
  我扶着墙,长长叹出一口气。他愈来愈叫人捉摸不透了。
  “谁?”随着一声爆喝传来,一支羽翎自头顶上方‘哧溜’窜过,遇墙而落。
  我定定神踏入院中:“是我。”
  司马烈回首,双眸烈焰横生,衬得脸如白纸,毫无血色,掌中紧紧攥着一把弓,手背青筋毕现。竭力维持笑意,柔声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才走开一会儿。早知你来,我一定不去的。”
  司马烈垂头不语,沉默半响,忽然一甩袖子,把腿就走。
  我拉住他:“烈。。。”
  “放手。”他声音寒气逼人,我不由手一松,倒退一步。
  他嘴唇抿地紧紧地,脸色青得吓人:“从今起,别再送药来了,我用不着。”
  我一怔:“这是什么话?怎么用不着了?那些名方,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
  他断声道:“用不着就是用不着。你毋庸费神,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呆住了。他几时用这般冷漠的口气对我说过如此重话?当下拦在他身前,急道:“我是否做错什么?你告诉我便是,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连药都不吃了。”
  他嗤笑:“吃药?我现在还吃什么药?!”说罢一手拉开我,硬生生道:“往后,小琴不必来。你。。。也不必来了。”
  我心头一涩,只觉湿气上涌:“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来?你不愿再见我了么?”
  我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内心酸楚难当,却说不出话来。
  此际,门口有人气鼓鼓地道:“好你个司马烈,我还道你有几分真性情呢,原来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光会做样子罢了!”话音未落,华清三两步跳进院子,指着司马烈忿道:“任你有天大的理由,都不该这样对待儇儿姐姐!姐姐好脾气,我可看不过眼去!”
  我一惊,叫道:“不可!”然华清身形一晃,转瞬已经绕至司马烈背后,搭上他的肩膀。司马烈哼一声,人未动,掌已反手拍出。
  双掌相接,两人都未曾移动一分一毫,但华清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
  司马烈脸色铁青,掉头就走。
  “唉你先别走啊。”华清抬袖,就那么轻轻一抓,便挽住了司马烈的手臂,笑嘻嘻道:“烈二公子莫要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司马烈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我有事,还轮不到你管。”
  华清微微一笑:“烈二公子的事,我自然管不着,但若涉及儇儿姐姐,那清儿就算讨个没趣,也不得不管上一管。”
  司马烈脸色一变,眼看就要发作,我忙道:“清儿,别说了,让他走吧。”
  华清挑眉,朝我笑道:“就冲着一声‘清儿’,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说罢立马撒手,退至一旁。
  我走到司马烈身边,低声道:“倘若你真不愿见我,我便不在你跟前惹嫌也就是了,但身体是自己的,岂可轻言放弃?”
  司马烈震了一震。看着我的目光闪烁不定,终不发一言,扬长而去。
  华清遥望司马烈离去的方向,蓦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真可怜。”
  我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华清耸耸肩膀:“没什么。”
  “你怎么来了?”
  “姐姐身子不舒服还不让人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府,便跟来看看。”
  我朝他淡淡一笑:“有心了。”
  华清眯着眼瞧我,问道:“你可是还在想那爱发脾气的少爷?他这样凶你,你不怨他?”
  我叹道:“他若伤愈,纵天天朝我发脾气也不要紧。”
  华清上下打量我,摇头道:“清儿虽与姐姐相交不过数日,但也看得出姐姐不应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哦?”我奇道:“那你觉得我应像哪种人?”
  华清想了一想,道:“身处红尘之中人在是非之外,众人独醉我独醒。”
  我嗤一声笑出来:“你又可曾听说过一句老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华清看住我,缓缓道:“所以说,一个女人若得了太多人的喜欢,并非好事。”
  我沉默,半响无语。
  华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展颜道:“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儇儿何需过分担心。”
  华清一走,我便令小兰去请罗太医。
  “请问郡主可觉着有什么不妥?”罗太医仔细观察我的面色,恭敬询问。
  我托着脑袋:“吃不下睡不着,精神不振,又易反胃。”
  罗太医沉吟道:“郡主脉象正常,只有一点虚浮,想来是因近日天气多变,内虚生噪所致,待微臣开个方子,稍稍调理一下即可。”
  我‘嗯’一声,闲闲道:“烈二少爷情况如何?”
  罗太医垂目而立,谨慎答道:“微臣一直尽心为烈二少爷用药调理,未曾有一日落下。”
  我看了看罗太医一眼,淡淡道:“但烈二少爷却久病不愈,毫无起色,如此说来,显是罗太医医术不精所致。既然罗太医力有不逮,那就让本郡主去回了皇上,为烈二公子另请高明吧。”
  罗太医闻言,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道:“郡主莫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