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三十一章:大道为何
作者:青山煮水    更新:2026-03-11 07:15
  孩子满月那天,李家摆了几桌酒。
  镇上的乡亲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孩子的爷爷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长得真俊。”
  “你看这眼睛,多亮。”
  “往后肯定有出息。”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
  孩子的爷爷越听越高兴,对着众人说:“来,让大伙儿给孩子起个名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叫富贵的,有说叫有财的,有说叫大壮的。
  孩子的爷爷都摇头。
  这时,一个老道士忽然出现在门口。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背着个破布包袱。
  孩子的爷爷愣了愣:“道长是……”
  老道士摆摆手,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孩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孩子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老道士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遇见了故人。
  “他叫什么?”老道士问。
  孩子的爷爷说:“还没起呢,正想让大伙儿帮忙想一个。”
  老道士点点头。
  他看着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叫拾一吧。”
  “拾一?”孩子的爷爷愣了愣:“这是啥意思?”
  老道士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这一世,好好走。”
  说完,他转身便走。
  等众人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
  孩子的爷爷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拾一……”他喃喃道:“拾一……”
  孩子眨了眨眼睛。
  只是看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忽然又笑了。
  远处,青云山上云雾缭绕。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等着他。
  等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
  拾一慢慢长大。
  李家的日子过得殷实,不愁吃穿,而且这位李家公子也极为争气,不像其他纨绔弟子一样游手好闲,溜猫逗狗。
  他只是读书。
  李老爷子的意思,是让这孩子念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往后好接手家里的生意。
  可拾一念着念着,便念出了别样的味道。
  五岁那年,他翻完了幼学书籍。
  六岁那年,他背完了家中著作。
  七岁那年,他已经把镇上能买到的书,全都看了一遍。
  李老爷子又惊又喜,逢人便夸:“我家拾一,那是文曲星下凡!”
  镇上的人听了,也都跟着夸。
  只有拾一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文曲星。
  他只是……好像本来就该会这些。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回到家乡,看什么都觉得眼熟。
  ……
  拾一十岁那年,青云山那个老道士又来了。
  他走进李家院子的时候,拾一正坐在树下看书。
  老道士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最终他走到拾一旁边坐下。
  “看的什么书?”
  “《道德经》。”
  老道士接过书,翻了翻,又还给他。
  “愿意跟我上山吗?”
  拾一愣了愣。
  这话,他好像听过。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见过这样一个人。
  但回过神的他还是摇摇头:“我不去。”
  老道士怔了怔:“为什么?”
  “我爷爷说,等我再大些,要让我进京赶考。”拾一说:“我要考功名,做大官。”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也好。”他站起身:“那就好好读书吧。”
  他转身要走。
  “道长。”拾一忽然叫住他。
  老道士回过头。
  拾一犹豫了一下,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老道士愣了愣。
  他看了拾一很久,最后轻轻一笑。
  “也许吧。”
  ……
  从那以后,老道士每年都会下山一趟。
  每次都坐在李家院子里跟拾一说说话。
  有时讲经,有时论史,有时只是随便聊聊。
  拾一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要来。
  老道士只是笑笑,说:“闲得慌。”
  拾一不信,可也问不出别的。
  直到拾一十六岁那年,老道士最后一次下山。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老道士忽然问:“你真要进京赶考?”
  拾一点点头。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考上了之后,会怎样吗?”
  “做官。”拾一说:“光宗耀祖。”
  老道士摇摇头。
  他看着远处的青云山,轻声说:“你不一样。”
  拾一愣了愣。
  老道士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身上有种东西。”他说:“那东西,不该被困在官场里。”
  拾一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该走的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拾一。
  “这个给你。考完了,若是还想往上走,可以看看。”
  拾一接过书,翻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道经。
  字迹很旧,像是写了有些年头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可老道士已经走远了。
  ……
  拾一十八岁那年,进京赶考。
  一路过关斩将,会试第一,殿试第一。
  钦点状元,御赐琼林宴。
  那一天,京城万人空巷。
  拾一身披红袍,骑着高头大马,从午门出来。
  两旁百姓欢呼,官员恭贺。
  他笑着,一一回应。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驿馆,他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老道士。
  而后鬼使神差地掏出了那本道经翻看。
  ……
  之后的时间,拾一入朝为官。
  三年翰林,五年侍郎,十年尚书。
  他为官清正,断案如神,百姓称颂,天子倚重。
  四十岁那年,他官拜宰相,位极人臣。
  那一天,他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声中,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
  晚上回到府中,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本已经翻旧了的道经。
  书页上,有一段话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他看了很久,喃喃道:“大道……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