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氏用烧火棍指着许静怡的桌子，歇斯底里地尖叫。+m_i!j+i~a_s~h,e`._c+o!m/
  “敢在祠堂门口念这些歪门邪道，惊扰祖宗，败坏族风，这是要遭天谴的。给我打，打死这个妖言惑众的贱人。”
  她身后的仆妇扑了上来，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抡起手中的洗衣棒槌，就朝着那张破桌子狠狠砸去。
  “不要。”
  草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下意识扑过去想护住桌上的草纸和炭条。
  旁边几个孩子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就在那棒槌带着风声即将砸落时。
  “住手。”
  一声断喝，压过了陈周氏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
  许静怡从桌后站起，动作快如闪电，在棒槌落下的前一刻，一把将吓傻了的草儿拽到自己身后。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是粗糙的黄色纸张，上面印着几个方方正正、墨色清晰的大字：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这本小册子，是她前几天让铁蛋偷偷跑去镇上，用草儿那块烤红薯换来的。?3/捌,墈·书/蛧- ^庚′辛·醉￠快?
  此刻，这本小册子，被她高高举起，像一面无形的盾牌，挡在了那凶神恶煞的仆妇面前。
  扑上来的仆妇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和那本举起的册子弄得动作一滞，棒槌悬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静怡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
  陈周氏也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烧火棍指着许静怡。
  “你拿的什么鬼画符，还敢装神弄鬼，给我砸。”
  “陈周氏，你看清楚了。”许静怡将手中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又举高了几分，让封面那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更加醒目。
  “这不是鬼画符，这是《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是孙大总统颁布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重锤敲击：“人民，一律，平等。”
  “识字读书，是天赋人，是约法赋予每一个国民的权利。”
  “你，”许静怡的指尖，指向脸色惨白的陈周氏，“口口声声族规祖训，却视国法如无物。+k\k^x′s?w~.-o/r?g\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行凶，毁人财物，意图伤害无辜妇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看热闹的村民，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约法？
  国法？
  人民平等？
  这些陌生的字眼，在他们闭塞的认知里炸开。
  陈周氏被许静怡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本散发着“国法”威严的小册子震得头晕眼花。
  她张着嘴，想反驳，想咒骂，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仆妇们也面面相觑，举着棍棒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国法，这帽子太大了。
  许静怡扫过那些被震慑住的仆妇，扫过周围惊疑不定的村民。
  最后，定格在祠堂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
  她知道，真正的豺狼，还在门后窥视。
  许静怡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声音拔高，“你们不是最重规矩，最怕祸事吗？”
  “好啊。”
  “县里正在筹办新式国民学堂，正愁找不到禁锢思想、私设刑堂、阻挠国民教育的反面典型。”
  “你们猜，”许静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祠堂大门，看到了里面那张阴沉的老脸，
  “要是把你们今天砸学堂、捆学生、违抗《约法》的壮举，写成状纸，送到县长大人面前。陈家坳陈氏宗族，够不够格，当这新学堂开张祭旗的第一块好材料？”
  祠堂门口，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陈周氏手里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身后的仆妇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许静怡举着那本薄薄的《临时约法》，站在破桌子前。
  阳光落在她苍白而坚定的脸上，也落在那本象征着新秩序的小册子上。
  在她身后，草儿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燃烧的、明亮的火焰。
  铁蛋和其他孩子也停止了哭泣，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祠堂的阴影，似乎被这本小册子和这琅琅书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门后那双阴沉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关不住了。
  陈家坳的祠堂，这座盘踞了百年的青砖巨兽，第一次在非祭祀的日子里敞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只是这一次，门内弥漫的不是香烛的氤氲，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空气里飘散着陈年木头和灰尘混合的腐朽气味，沉重地压在每一个进入祠堂的人心头。
  高高的神龛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矗立着，如同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牌位前巨大的供桌上，粗大的白蜡烛跳跃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下方几张老榆木圈椅上坐着的族老们。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长衫或马褂，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浑浊的眼神里沉淀着经年的威权和不容置疑。
  族长陈守业端坐正中，山羊胡微微颤动，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祠堂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陈周氏。
  她早已没了前几日砸学堂时的嚣张气焰，肥胖的身体瘫软如泥，像一滩烂肉堆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精心梳好的圆髻散乱不堪，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满是泪痕和冷汗的脸上。
  崭新的绸布褂子皱巴巴地沾满了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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