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刘国民    更新:2021-12-06 22:36
  他说,我不敢说铁肩是我朋友,说了他们会你一嘴我一嘴地冲上来咬我。这之后区工商局向市工商局做出检查,但检查材料让市场科写,他写了一遍不深刻,两遍不深刻,他正在写第三遍。他说,如果第三遍还通不过,那么第四遍你来写。
  数落之后,杜平凡问到了肖庆芸旅馆的事情。黎志坚说事情过去了,工商们没有再来要罚款。杜平凡说好,你摆一桌答谢酒,地点还在红袖添香,方式还是你请客我签单。
  说到红袖添香,黎志坚就想到了贝贝和艳姣。他让杜平凡通过艳姣了解一下贝贝,了解一下贝贝的家庭背景、居住情况,顺便问一问她们两个为什么替余建设到红军巷鸣冤造势,是被雇佣、被胁迫还是觉得好玩?他向杜平凡的破车嘴发出警告,千万不要把他的情况,特别是职业情况透露给贝贝和艳姣。
  杜平凡说行,然后问身边有人吗,说话方便吗?黎志坚知道,杜平凡要说下流话了。
  杜平凡今天下流话的内容,是谈他和艳姣做下流事的心得体会。
  红袖添香之后,他和艳姣又约会了几次。当他把自己的底牌,比方工作、家庭等等都告诉了艳姣之后,竟然赢得了艳姣的信任,艳姣说他是她色情生涯中遇到的最诚实可信的一个。最后一次约会,艳姣竟然把她的银行卡、身份证一类重要的物品寄放在他那里,并且给他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雅淡香睡衣。
  我搞不懂,他说,搞不懂这孩子是傻瓜还是情种?
  黎志坚说都不是,是小姐。
  黎志坚不敢说那一晚他和贝贝的关系准冰清玉洁,那样会在道德上与杜平凡产生对照效应,容易在两个人之间造成隔阂,于是他支支吾吾含含糊糊直到手机没电。
  在市刑警队,黎志坚受到了吴队长的热情接待。吴队长说,铁肩先生一个人一个夜晚破了个大案,是记者你特别能采访,是刑警你一定特别能战斗。
  老刁的案子不在刑警队。刑警们对该案的背景不了解,办起来吃力,把案子转到七十二蹬派出所去了。吴队长给七十二蹬派出所打电话,把黎志坚介绍给他们。
  七十二蹬派出所所长姓苏,将近五十岁。苏所长说,何苦在吴队那里绕一个弯子,有事情直接来嘛。我和我的派出所欢迎你!铁肩记者是我们辖区的代言人和百姓卫士。
  关于老刁老两口,苏所长说,所里已安排片警作临时保镖,一天内不少于三次到老刁家坐,全天候为老两口壮胆。此外,经与区刑警队联系,在七十二蹬小区建立一个治安哨位,警车就停在老刁单元的楼下。他说,海查干人在我的辖区杀猪卖肉,我的容忍度已经到了底线,打我的百姓我不能再忍!放心吧铁肩,老刁的安全没问题,他现在就是我所里全体干警的公共爹和临时爹。
  老刁被打一案,警方以斗殴和抢劫立案,但没有当作斗殴抢劫简单对待,他们已经侦察清楚,策划组织者是臭名昭著的梁洪畴,牵头实施者也臭名昭著,是来自酸草根屯的忍者帮打手焦尔健。警方已派员赴海查干对梁、焦实施抓捕。
  最后,苏所长道出了一个地方派出所的苦衷。对待新建集团这样影响巨大的外来企业,派出所是一条狗。不叫不行,主人会说你丧失了狗性,看家护院都不会;叫得太响了也不行,主人会说你没礼貌,破坏了哈埠的投资环境。所以,在与新建集团有关的案子上,他们只好采取两面派的手段,老刁挨打的案子是一例,余建设命案也是一例。余建设之死,他们也没有以黑恶势力伤害立案,甚至以意外爆炸致死为由停止侦察,但他们保留着该案的现场证据,随时准备以黑恶势力伤害再度立案侦察。
  告别苏所长从派出所出来,黎志坚绕到老刁居住的那栋楼看一看,果然楼下停着一辆警车。他出示记者证,证明身份后和警车里的两名巡警聊天。聊天的中间看到有一名民警从老刁居住的楼房里出来,他放心了,苏所长不但没有和媒体说假话,而且把工作做得很实。
  肖庆芸的工作做得也很实。旅馆的一个员工正在老刁家的窗子上擦玻璃,阳台上,晾晒着旅馆布草班洗过的被单和衣物。
  调查海查干人野蛮拆迁,黎志坚先从官方的临江区拆迁办入手。
  拆迁办只有一间办公室,很大,领导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了一幅国画。先前他以为画的是大葱,仔细看才看清是竹笋。画名叫《雨后春笋》,黎志坚却看出送画人在讽刺拆迁办官员一夜暴富。他对拆迁办的坏印象,是从拆迁百姓那里来的,他接到的投诉中,拆迁办在折旧房评估、动迁款发放方面搞腐败的投诉占了很大的比例。据他所知,临江区拆迁办主任一年一换,被换下去的主任十有七成被两规,两规中的主任十有七成被判刑。
  本来办公室里是有人的,他进来后就没人了。没人接待他也不走,他等人来撵他,谁撵他就采访谁。拆迁办主任终于来了,身后跟着临江区新闻办专门接待记者的办事员。拆迁办主任虽然面带笑容同时给黎志坚敬烟,但说出的话仍然很有力度,他说,以往跑我这条战线的是位女记者,换了你,午报怎么没有通知我一声。
  黎志坚说,我就是给您送通知来了。
  见两人谈话的开篇不很友好,那名办事员连忙帮腔。那位办事员是午报的通讯员,和黎志坚脸熟,于是他发挥脸熟的优势,和黎志坚打哈哈:拖着月经崩漏的病体采访,黎首席,你让我们广大基层干部心疼啊。
  一个哈哈打开了局面,三个人吸烟喝茶,采访很像漫谈。
  拆迁办主任姓曾。曾主任悲观地说,这是一个没有成就感的行当。拆迁工作的最高目标,不过是提供给开发商一块空地。把破破烂烂的民房变成建筑垃圾,在建筑垃圾上平整出一块人工戈壁,这个行当也没有美感。能够在没有成就感和美感的工作中坚持,对拆迁工作者而言,就应该被视为一种敬业。悲观的开头之后,他侃侃而谈,谈这一届拆迁班子的政绩,谈拆迁工作规范和流程,谈他们实行依法拆迁、以德拆迁、亲情拆迁的体会。谈到拆迁双方的冲突,曾主任似有无限苦衷。
  拆迁前的住宅管理混乱,各个部门依各个部门的章法办事,在老百姓当中留下了很深的积怨。拆迁时,拆迁前各个部门的各个章法又不能被拆迁方全盘接受,于是老百姓就把怨气撒到拆迁方身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拆迁方和拆迁户的冲突,是多年来住宅管理弊病的总爆发,拆迁办往往去了个代人受过的角色。因此,在拆迁工作的某个局部上看,个别拆迁户是受害者,但从宏观上看,拆迁办才是受害者。
  他说,有铁肩先生代言,实为哈埠拆迁百姓的一大幸事。但我提醒铁肩先生,代言人不是律师,说起话来不要总是一边倒。
  黎志坚不想和曾主任斗嘴,他自认在谈话方面技不如人,人家的嘴上功夫,是在和拆迁户打官司中练就的。他同时也打消了向曾主任了解钉子户目前现状和余建设命案的想法,在这个官员嘴里,很难听到一句有用的话。尽管如此,收获仍旧是沉甸甸的,交谈中,他初步掌握了目前哈埠拆迁工程的运作方式。
  房地产开发商中标后,将中标土地拍卖,拍卖给拆迁公司。拆迁公司拍得土地后发包,发包给拆迁队。待开发土地被拆迁队买下之后,拆迁工程才正式开始。拆迁办、开发商、拆迁公司和拆迁队四者比较,最急于让拆迁户搬离家园的,是拆迁队。
  拆迁队的效益来源是:回收拆迁现场废钢铁、木材、建材,然后把这些旧物出卖,卖给钢铁回收站、木材加工厂、小建筑公司。拆迁队急于赶走拆迁户的原因有三,一、必须在拆迁公司规定的时限内清空建筑用地;二、尽早占用拆迁户的旧物:三、若能更早,则可以利用空闲土地及空闲房产做一些临时性或非法性经营。这些经营包括:为空车配货提供货场、出租空房容留外来人口。海查干人办黑市场注水屠猪,是这些经营中最富创造性的。
  拆迁队占用拆迁后土地的工程环节,是城建拆迁中最复杂最混乱的环节。拆迁队成员多为进城务工人员,这些人以村屯为单位组合,亲戚套亲戚,爷们带哥们,这些人抛开八荣八耻不讲,讲的是同乡义气。出门在外,村长屯长对这些人鞭长莫及,城里又没有设立一个专门机构对他们进行政治思想方面的教育,所以,这些人难免有些不法行为,比方嫖娼与赌博。更有一些不法分子混入拆迁队伍中,警方每次对拆迁队暂住人口进行清查,都能找到一两个负案在逃人员。这些负案在逃人员在拆迁队中的地位不低,不做粗活照拿工钱,拆迁队不白养活他们,对付钉子户的时候要他们用命。
  拆迁百姓直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谈话结束已是晌午,曾主任留黎志坚吃个饭,但声明不能陪,晌午他还有另一个应酬。那位办事员说,曾主任不陪我陪,无论如何不能让黎首席空肚子走。曾主任打开抽屉拿出一沓钱,从中数出五张交给办事员,说你陪可要陪好。
  从拆迁办出来,黎志坚选了一家新开张的羊肉泡馍馆,说吃个新鲜。办事员说不行,我不吃羊肉。办事员选了一家海鲜坊。黎志坚说不行,我是过敏性胃肠。
  又走了几家饭店,两个人还是没有形成一致意见。最后办事员说,咱们嘴刁,吃东西挑剔,还是各吃各的吧。黎志坚说行,各吃各的。然后办事员把那五百元钱拿出来,说二一添作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