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种燃料罢了。”
  季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艾莉雅的心上。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异色的瞳眸。
  石绿色的眼瞳里是死寂的深海，暗紫色的旋涡中，却燃烧着理智到疯狂的火焰。
  那不是安慰，也不是许诺。
  那只是一个最优解，一个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最优解。
  艾莉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从城市深处传来，整座死城仿佛都在这声巨响中哀鸣。
  更多的锈蚀行者从阴影中涌出，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双双空洞的眼眶中，重新亮起不祥的红光，齐刷刷地锁定了他们。
  这一次，不是“朝拜”，而是纯粹的、被激怒的杀意。
  “走。”
  季岚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拎住艾莉雅的后领，如同提着一只小猫。
  他身形一晃，从管道上跃下，在交错的钢铁丛林中，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黑影。
  “等等……它们……”艾莉雅惊恐地回头，只见他们刚刚立足的管道，瞬间被数十只锈蚀行者淹没，尖锐的金属爪牙将那根锈蚀的管道撕扯得粉碎。
  “切，阴魂不散。”
  季岚在飞速穿行中，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嘴。
  “说真的，这都快成我的新生保留节目了。”
  他一边带着艾莉雅在垂直的墙壁上如履平地，一边没好气地抱怨道：
  “每次换个新地方，睁开眼不是被这帮清道夫追，就是被那帮清道夫撵。”
  “早晚有一天，我非得把它们全拆了，做成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废铁纪念碑！”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艾莉雅被他拎着，耳边是呼啸的狂风，身后是怪物的嘶吼。
  可听到这句抱怨，她心中的恐惧，竟被一种荒诞的感觉冲淡了些许。
  这个能将天灾当做开胃菜的恐怖存在，这个自称“终末”的神灵……
  竟然会因为一直被追杀，而像个普通人一样发着牢骚。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季岚那冰冷的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噗……咳！咳咳咳……”
  一个没忍住的轻笑，立刻引发了剧烈的咳嗽，艾莉雅又咳出了带着暗色金属碎屑的黑血。
  季岚的动作一顿，带着她闪身躲进一座废弃钟楼的暗影里。
  他将她放下，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喘息的模样，眉头微蹙。
  “说说你的病。”他蹲下身，平静地问道。
  “什么？”艾莉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只是它的来源，说说你的感觉。”
  季岚的目光，像最精密的仪器，剖析着她的状态。
  “从有序的血肉，变成无序的锈铁，灵魂被侵蚀，是什么样的体验？”
  艾莉雅愣住了。
  从未有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医生只会研究她的病理，家人只会为她的生命倒计时而悲伤。
  只有他，在问她“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季岚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
  “很冷……像是身体里的火一点点熄灭，血液不再流动，变成了生锈的机油。”
  “有时候我会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它们还在，但我知道，那已经不是‘我’了。”
  “它在……取代我，把属于‘艾莉雅’的一切，都变成‘锈’的一部分。”
  “我害怕，有一天醒来，我不再是我了。”
  她声音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季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直到她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概念层面的置换，用一种低级、混乱的法则，覆盖你本身的存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缕极淡的终末紫意一闪而逝。
  “想治好这种病，常规的药物和炼金术都没用。”
  “你需要一种……更高位的‘概念’，去将那份‘腐朽’彻底抹除，重写你的存在。”
  艾莉雅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更高位的概念……就像您刚才……”
  “就像我。”季岚承认得十分坦然，“但代价，依旧是你付不起的。”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钟楼之外。
  “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已经被‘腐朽’污染得太深，就像一张被墨水浸透的纸。”
  “就算我能抹掉墨迹，这张纸本身，也已经废了。”
  希望，再次被他亲手掐灭。
  艾莉雅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就在这时，季岚那双异色的瞳孔，猛然一缩！
  在他的时墟之眼中，一道纤细、致命的暗紫色流向，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无声无息地刺向他们所在的阴影！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物理攻击，而是一种更阴毒的东西——诅咒，或者说，毒。
  “趴下！”
  季岚来不及解释，一把按住艾莉雅的头，将她死死压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刚才所处的空间，无声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爆炸，没有光效。
  但那片空间的空气、灰尘、光线，乃至法则，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剧毒“感染”了。
  一朵朵虚幻而妖艳的黑色花朵，在空气中绽放，又迅速凋零。
  它们凋零后散逸出的粉尘，将钟楼坚硬的石壁，腐蚀出大片大片溃烂般的坑洞。
  致命的寂静。
  季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远处另一座建筑的顶端。
  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学院制服，面容精致，神情冷漠，像一位正在审视棋盘的棋手。
  她身边，则是一位身着华丽古典长裙的女性英灵，脸上带着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优雅而病态的微笑。
  “哎呀，真是可惜。”
  那位女性英灵开口了，声音柔美动听，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多好的一份礼物，居然被躲开了。”
  “我的‘波吉亚的黑百合’，可是会伤心的。”
  她身边的御主，那位被称为林微的少女，则用一种审视系统漏洞的眼神看着季岚。
  “反应很快，不愧是被那个时墟选中的‘暴食’。”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直，不带丝毫感情。
  “自我介绍一下，天启院，林微。”
  “根据‘七天之战’的规则，你的存在，是对既定秩序的严重干扰。”
  她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用宣判的语气说道：
  “代号‘别西卜’的阁下，你的闹剧，到此为止了。”
  季岚缓缓站起身，将吓得浑身发抖的艾莉雅护在身后。
  他看着对面的主从二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把这帮认错人的家伙骂了不下八百遍。
  “别西卜？暴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你们的情报系统，是用蒸汽机驱动的吗？”
  “这么喜欢给人起外号，不如先管好自己家里那个，优雅的下毒艺术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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