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旭的嘴，一点一点张开。
  嘴唇抿着的时间太久，都已经有些发白了。
  碎掉的牙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全都沾满鲜血。
  他舌头一点一点推出来。
  阿旭双手小心地接在嘴下。
  他缓缓吐出了一块玉佩。
  那玉佩上，沾满了模糊的血肉。
  上面还有被牙齿划过的痕迹。
  角落里，刻着一个字，“柳”。
  他像捧着珍宝，捧着那块玉佩。
  “你看啊柳儿，我没把它交给她。”
  他开口说话，每吐出一个字，都会喷出几点血沫。
  “我回来找你了，柳儿，你怎么不开口说话？”
  他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奇怪了。
  他难道看不出，我不是柳儿么？
  还是说……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眼睛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他却察觉到了我的动作。
  “我看不见了……”
  他哀叹一声。
  “她不想让我找到你。”
  阿旭将玉佩塞进我的掌心，缓缓抬起双手。
  他将手掌按在眼眶上。
  眼珠子跳出来的瞬间，我狠狠地吓了一跳。
  他捧着两颗眼珠，面容悲戚。
  “我看不到你了，柳儿。”
  “可我会做到自己的承诺，我会找到你……”
  浑浊的两颗眼珠，在他的掌心里缓缓转着。
  我听说过这种刑罚。
  这是在古代，曾经有过的一种刑罚。
  把人的眼睛活生生地挖出来。
  叫做“有眼无珠”。
  郡主是在泄恨，也是在羞辱他。
  羞辱他对柳儿的爱，是“有眼无珠”。
  我禁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那郡主，实在残忍。
  “柳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柳儿，你开口呀……”
  他痴痴地抓着我的衣袖。
  我声音有些干涩地开了口，“我……不是柳儿。”
  这次他听清了我的声音。
  他猛然起身，“你不是柳儿……”
  他慌张地四处摸索，“我的柳儿呢？柳儿你在哪里？”
  阿旭双手疯狂地探寻着。
  他拼了命地想要向门外爬去。
  可他刚才那一起身，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阿旭倒在了我眼前。
  他身体用力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阿旭！”
  尽管这是我早就知道的结局，可现在亲眼见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手里捧着那半块玉佩。
  它鲜血淋漓。
  刚到我手里的时候，它还带着阿旭的体温。
  现在，它也已经凉透了。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为什么阿旭的怨魂一直在不停找人。
  他在死前，没有找到他的柳儿。
  他拖着断了的双腿，一家一家的寻找柳儿。
  可他并不知道，柳儿已经死去了。
  柳儿和他最后的怨气，应该就是至死都没有在一起。
  如果完成他们最后的愿望，这怨气，应该就能解开了吧。
  阿旭的尸体，有些吓人。
  死不瞑目的尸体，都是很可怕的。
  可我现在不能怕。
  我必须帮他们两个凑在一起，才能解开此地怨气的来源。
  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打破这个白夜，离开这里。
  我将玉佩上的血擦干净，收了起来。
  我双手合十，拜了拜地上的阿旭。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柳儿，你的魂魄不要再缠上我……”
  我对着他嘀咕了半天，上前拽着他的衣袖。
  我背不动他。
  但要是就这样拖过去，尸体保不齐就会破破烂烂的了。
  于是我拆了一扇门板，把尸体放在上面，找了根绳子往前拉。
  这大概是我最费力的一次经历了。
  等把他拖到埋葬柳儿的地方，我都已经快要脱力了。
  但我不能休息。
  我不知道这个白夜轮回的时间到底是怎么算。
  要是没做成，又重新开始轮回，那我所做的这一切都白搭了。
  镐头，还放在屋里原来的位置。
  我拿出来，继续开始刨埋柳儿的地方。
  狗尸还在里面，我把它丢的远远的。
  我没有将柳儿刨出来，而是将阿旭埋在了她的身边。
  至此，他们也算是圆满了。
  我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塞进柳儿的手心。
  “你等到他了，他也找到你了。”
  “你们死前不瞑目，现在终于重逢了。”
  我将土一捧一捧地埋回去。
  就让他们两个人在此地安葬吧。
  方才还晴朗的天气，忽然浓云密布。
  周围忽然就变得沉闷了起来。
  那是一种土腥气，夹杂着血腥气的复杂味道。
  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落下来，一片鲜红。
  血雨落下，要么重新进入轮回。
  要么，一切结束。
  我抬头望着天空，心里期盼着。
  结束吧，快些结束。
  然而这一次，周围的震颤却迟迟未到。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怪怪的感觉。
  天空中的雨，也变了模样。
  先前是浓烈的血雨，现在却成了夹杂着泥灰的，浑浊不堪的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血雨落下不是会改变一切么？
  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改变？
  气氛，突然有了转变。
  这气压莫名降低。
  让我有种头晕想吐的感觉。
  此刻的阴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增加了。
  我捂着额头，想压下那一阵一阵剧烈的头疼。
  然而，却没有用。
  那感觉就像是钢针在扎着我脉络一样。
  说不出的痛苦！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周，终于开始震颤了起来。
  但这震颤，跟之前并不相似。
  它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着的东西要冲出来了。
  我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只有搀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沉闷的地下钻出。
  它像是一把利刃，破开了四周的寂静。
  “恨！”
  “我好恨！”
  这强烈的恨意，凝聚成了此刻最重的阴气。
  我几乎要被这阴气压倒。
  我之前的猜测，难道都错了吗？！
  将柳儿和阿旭合葬，难道不是解开此地怨气的方法？！
  那尖锐的声音还在继续。
  “好恨啊！”
  “我好恨啊！”
  我忍着想吐的冲动，抬眼打量着四周，想要看看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可我还没抬起头，我的脑袋里又是一阵剧痛。
  湿热的感觉，从我的鼻腔里冲了出来，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
  我摸了一把，我竟然流鼻血了。
  不对劲，这四周，十分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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