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生态村的第二天，组委会又安排了新的行程。
  这次是去一个现代化工厂。
  大巴停在斯德哥尔摩郊外的一个工业园区，厂房不高，灰白色的墙，大片的玻璃窗，屋顶上铺满了太阳能板。
  门口没有保安岗亭，没有铁栅栏，只有一道矮矮的石墙，墙边种着一排苹果树。
  叶晨下了车，四处张望：“这是工厂？怎么像学校？”
  苏晓说：“国外的工厂就是这样的。”
  “你见过？”
  “没见。猜的。”
  工厂的接待大厅不大，但很亮。
  天花板很高，灯是长条形的，嵌在白色吊顶里，光线均匀，没有阴影。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自我介绍叫埃里克，是工厂的工程师，负责今天的讲解。
  埃里克发给每人一个参观证，挂在脖子上。证件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工厂的名字和一张芯片。
  埃里克说，凭这个证件可以进任何一道门，但不要乱跑，迷路了按墙上的红色按钮，有人来接。
  叶晨把参观证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声对苏晓说：“这比咱们学生证还高级。”
  苏晓没理他。
  埃里克带着他们走进生产车间。
  车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地面刷着淡绿色的环氧地坪，反着光，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
  机器排列得整整齐齐，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每台机器旁边都有一块电子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图形。
  没有嘈杂的噪音。没有刺鼻的气味。没有油污。没有灰尘。
  叶晨站在车间入口，愣了好一会儿。
  “人呢？”他问。
  “什么？”埃里克没听懂。
  “工人。车间里怎么没有工人？”
  埃里克笑了，指了指那些机器：“它们在工作。人不需要站在那里。”
  他解释说，这个车间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全部由自动化设备完成。
  机器之间通过传感器通信，哪道工序出了问题，系统会自动报警，维修人员再过来处理。平时车间里只需要两三个人巡检。
  陈静站在一台机器前，看着机械臂精准地把一个零件抓起来，转个方向，放到另一个位置。
  动作很快，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这台机器一天能生产多少个零件？”她问。
  埃里克在旁边的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一千二百个。如果三班倒，三千六百个。”
  陈静没再问了。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字写得很小，很快。
  杨桐桐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她走到一台大型设备前，蹲下来看了看设备的底座，又站起来摸了摸外壳。
  “这是什么材料？”她问。
  “复合材料。碳纤维和树脂的混合物。强度比钢高，重量比铝轻。”
  埃里克拍了拍机器外壳，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我们的生产线，从设备到产品，都在追求轻量化。消耗的能源少，排放的污染物少。这是可持续发展的一部分。”
  杨桐桐点了点头，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拾穗儿没有问问题，她站在车间中间，转着圈看那些机器。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
  机械臂上下左右移动，精准，安静，不知疲倦。
  “想什么呢？”陈阳走过来。
  “想柳杨村。”
  “又是柳杨村。”
  “因为它一直在那儿。”
  陈阳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机器，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柳杨村也会有的。不是这么大的工厂，是小一点的。磨坊，加工厂，包装车间。机器帮着挑核桃，不用人一颗一颗看了。”
  拾穗儿看着他。她说：“你想得真远。”
  “不远。”陈阳说，“几年的事。”
  埃里克带他们去看了工厂的能源系统。
  屋顶的太阳能板，年发电量可以覆盖工厂三分之一的用电。
  剩下的电力来自风力发电，工厂旁边就有一座风力发电机，白色的，高耸入云，叶片在风中缓缓转动。
  埃里克说，工厂的目标是明年实现百分百可再生能源供电。
  陈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能源流向图。
  杨桐桐问了几个关于储能的问题，埃里克一一解答。
  叶晨站在风力发电机下面，仰着头，脖子仰得酸了，还没看到顶。
  “这也太高了。”他说。
  苏晓拍了一张风力发电机的照片。这次她没删，直接翻到下一张，又拍了一张。
  “这张留着。”她说。
  午饭在工厂的食堂吃。
  食堂不大，但很干净。
  窗口摆着七八种菜，有沙拉，有汤，有面包，有鱼，有肉。
  叶晨端着托盘，在窗口前转了一圈，不知道该选什么。
  苏晓指了指沙拉，说你先吃这个。叶晨说我想吃肉。
  苏晓说你先吃蔬菜，再吃肉。
  叶晨夹了一块鱼，又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勺土豆泥，又夹了几片黄瓜。
  苏晓看着他的托盘，叹了口气。
  杨桐桐和陈静坐在一起，边吃边讨论上午看到的自动化设备。
  杨桐桐说，如果柳杨村能有一台小型分拣机，核桃的品控就不用靠人一颗一颗挑了。
  陈静说，分拣机不贵，但村里的电不稳定，电压忽高忽低，机器容易坏。
  拾穗儿听着她们的讨论，没插话。
  她看着窗外的风力发电机，白色的塔筒在阳光下反着光，叶片慢悠悠地转。
  不急，但不停。
  下午，埃里克带他们去了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在大楼的顶层，一整层都是实验室。
  实验室的墙上贴着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草图。
  有的公式拾穗儿认识，高数课上学过。有的她不认识，符号很陌生。
  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实验室里工作，有的坐在电脑前，有的站在实验台旁，有的在显微镜下观察什么。没有人注意他们。
  埃里克指着一台仪器说，这是用来测试材料疲劳度的。
  他把一个样品放进仪器里，按了几个按钮，仪器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声音。
  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红色的曲线上下波动。
  “这个测试要做多久？”陈静问。
  “两千小时。不间断。”
  “两千小时？那你们要一直守着？”
  “不用。机器自己记录数据，二十四小时自动运行。我们只需要定期查看。”
  陈静看着那台仪器，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把笔插回去。
  参观结束的时候，埃里克把他们送到大门口。
  每人送了一个小礼物，是一个太阳能充电宝，外壳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工厂的标志。
  叶晨把充电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好。实用。”
  苏晓说：“你刚才不是说要一个模型吗？”
  “模型有什么用？又不能充电。”
  “你不是说模型好看吗？”
  “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充电。”
  苏晓瞪了他一眼，不说了。
  大巴来了。六个人上了车，坐在来时的座位上。
  叶晨靠着窗户，手里攥着那个充电宝，没睡着。
  苏晓也靠着窗户，相机挂在脖子上，也没睡着。
  杨桐桐在看手机，陈静在看窗外。陈阳和拾穗儿坐在最后一排。
  “穗儿。”
  “嗯。”
  “今天看的这些东西，你觉得柳杨村能用上多少？”
  拾穗儿想了想，说：“太阳能板能用上。分拣机能用上。那个充电宝也能用上。别的太高级了，用不上。”
  “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的话。”
  陈阳笑了。他说：“你变了。以前你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说‘以后再说以后的话’。听起来一样，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是没办法。现在你是有办法，但不想说那么远。”
  拾穗儿看着他，也笑了。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往深里想。”
  “跟你学的。”
  大巴开进市区，天快黑了。
  斯德哥尔摩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暖暖的。
  拾穗儿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
  机械臂，电子屏幕，太阳能板，风力发电机，白板上的公式，红色曲线的上下波动。
  还有埃里克说的那句话——“它们在工作。人不需要站在那里。”
  她想，有一天，柳杨村也会这样。
  不是机器代替人，是机器帮人。
  人不用那么累，不用蹲在地上挑核桃，不用趴在墙头说风凉话。
  人可以坐着喝茶，聊天，唱歌。像那个老妇人一样，端着自己烤的饼干，笑着对客人说：“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睁开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机器帮人。人帮人。
  然后她合上本子，靠在座位上。大巴继续往前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