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在沧浪宗的飞檐翘角上，连星月都被海雾吞得只剩点朦胧的光晕。÷ˉ幻-￠&想e?姬° ?a最·^新D°章?^节_更·?新D快$?
  迟泠无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海蓝色裙摆扫过墙角丛生的海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她日日在沧浪宗溜达观景。
  她今日选的“观景地”是宗内最偏僻的废弃船坞，朽坏的木船半浸在退潮后的浅滩里，船板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壶，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咸腥交织的气味。
  霜发被夜风吹得轻扬，几缕贴在她颈侧，带着海雾的凉意。
  迟泠无垂眸打量着船坞角落的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个模糊的“汛”字，笔画边缘却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不是海边该有的东西。
  她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前轻嗅，雪眸微凝：是朱砂，而且是经灵力炼化过的朱砂，带着极淡的火属性气息。
  这己是她发现的第五处“不对劲”。
  前几日在藏经阁顶层，她见过一本线装书的书脊上，绣着朵本该生长在昆仑雪域的雪莲花。
  在演武场边缘的石灯里，找到过一块嵌在灯座里的火山岩，石心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灼热。
  甚至在给弟子讲解冰叶兰的培育时，于花圃深处挖出过半截刻着山纹的玉佩，那玉质温润。www.yuxuange.com 雨轩阁小说网
  这些零碎的“错漏”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无关，却隐隐透着某种刻意。
  迟泠无从袖中摸出那张宣纸，借着石缝里漏下的微光，用炭笔在“废弃船坞”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朱砂印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船坞里格外清晰。
  “这里潮气重，纸会烂掉。”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迟泠无的指尖顿了顿，却没回头。[雨轩阁小说网±¤ )&最`新{章|o节§更?.2新3¨;快′
  她认得这声音——邹清晏的脚步声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次出现，又总能精准地落在她感知范围内的边缘，不远不近，透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侧眼望去，少年立在船坞入口的阴影里，月白宗服的下摆沾了些草屑，想来是从药田那边过来的。
  他手里提着的竹篮里，除了惯常的星贝花，还多了个青瓷小罐，罐口飘出淡淡的茶香。
  “少宗主倒是清闲。”迟泠无收回目光，将宣纸折好塞进袖中，语气听不出喜怒，“日日跟着我，就不怕误了修行？”
  邹清晏走进来，将竹篮放在一块相对干爽的船板上，打开青瓷罐的盖子，里面是新沏的海雾茶，茶汤清冽，泛着淡绿色的光晕。
  “宗内无事，出来走走。”他说得坦然，仿佛“走走”恰好走到这废弃船坞，只是巧合，“你似乎对这些旧地方很感兴趣。”
  迟泠无没接话，转身走向那艘朽坏的木船。船身有处明显的修补痕迹，补丁用的木板与周围的材质截然不同，上面还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山号”。
  她伸手按在补丁上，能感觉到木板下藏着的硬物，形状规整，不像是船身该有的东西。
  “这船是百年前宗内用来渡海的，后来触礁沉了，只捞回这半截船身。”邹清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地解释。
  “修补的木板是后来换上的，据说当时缺料，用了些从内陆运来的婆娑硬木。”
  迟泠无回头看他，雪眸里带着探究：“你宗婆娑硬木上会刻着山纹？”
  婆娑硬木可以承载天地灵气，刻山纹用来在山中建木屋就返朴归真，道法自然；刻海纹用来做船，则就如鱼得水。¨b/x/k\a~n.s`h*u_.¨c.o\m.
  邹清晏的动作微顿。
  他方才走近时己瞥见那木板上的刻痕，原以为是寻常工匠的标记，经她一提，才想起那纹路与海无关，反倒像极了内陆山脉的走势。
  少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舒展开：“或许是运木的商人做的记号。”
  这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可迟泠无心底的疑虑却更重了。
  太多精心编织的谎言，往往就藏在这种“合情合理”的细节里。
  她没再追问，只是弯腰从船底的积水里捡起一片贝壳——贝壳内侧竟粘着根极细的红线，线头上还缀着颗小米粒大的珍珠，是女子饰物上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荒僻的船坞。
  她将贝壳塞进袖中，与那张宣纸放在一起。防备的念头在心底转了圈，又被另一个更清晰的念头覆盖：邹清晏不是敌人。
  这些日子，他看她的眼神太过干净，没有算计，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平和，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处境相同的人。
  “茶凉了。”邹清晏将青瓷罐往她那边推了推，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弧度滚落，滴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迟泠无走过去，拿起罐边的小巧茶盏，倒了半盏茶汤。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着海雾特有的清冽，却没驱散心底那点冰凉的算计。
  在这诡异的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但“利用”不是。
  邹清晏的平静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可他的存在，至少能让她在寻找真相时，少些后顾之忧。
  接下来的几日，迟泠无的“溜达”变得更有目的性。
  她在北峰的冰洞里发现过一束枯萎的桃花，花瓣虽干，却还残留着春日的暖意；在南崖的瀑布后，看见过石壁上刻着的火焰符文，与沧浪宗的水纹符文格格不入。
  又有一日。
  药庐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窗外飘进来的海腥气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迟泠无坐在案后，霜发松松挽着，几缕垂落在海蓝色的衣襟上，雪眸垂着，专注地看着搭在脉枕上的手腕。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弟子，穿着沧浪宗的靛青弟子服，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气。
  迟泠无的指尖搭在他腕间，微凉的触感让少年下意识地绷紧了胳膊。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掠过少年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约莫寸许长，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最奇特的是疤痕边缘，隐隐泛着极淡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焰燎过，皮肉收缩的纹路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属性灵力波动。
  这是典型的火属性灵剑所伤的旧疤。
  迟泠无心中了然，指尖在脉上轻轻一按，少年的脉象平和，只是有些许水滞之象，倒无大碍。
  她收回手，雪眸抬起来，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这手腕上的疤，是何时所留？”
  少年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腕，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脸颊倏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挠了挠头，声音带着点腼腆：“回迟谷主，是……是前阵子练剑时不小心被礁石划到的。”
  迟泠无没接话，只拿起案上的纸笔，蘸了墨，慢悠悠地写着药方。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不敢与她那双雪眸对视。
  “哦？”她终于抬眼，墨笔悬在纸上。
  少年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海葚果，支支吾吾道：“是……是弟子笨手笨脚，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蹭在带棱角的礁石上……”
  迟泠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话锋却轻轻一转：“看你修为，己是筑基初期，未曾出宗历练？”
  提到历练，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弟子修为尚浅，宗门规矩，需得筑基后期方能申请出宗历练，弟子……从未离开过沧浪宗。”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朴，倒不像是说谎。
  迟泠无笔下不停，将一味“海凝草”添进药方，语气依旧平淡：“也是，沧浪宗的护山大阵严密，寻常弟子确是不易外出。”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们宗门大比，倒是常办的？我看演武场日日有人操练。”
  少年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脸上的红晕褪去些，语气也轻快起来：“是呢！宗门大比每月都有，只是……只是多是内门弟子切磋，近两百年，都未曾与外宗进行过大比了。”
  “两百年未曾外比？”迟泠无抬眸，雪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掩去，“倒是清静。”
  “是啊，长老们说，我宗功法特殊，少些往来也能免去麻烦。”少年说着，又忍不住看了眼迟泠无案上的药方，眼里满是信赖。
  迟泠无没再问什么，将写好的药方吹干，叠好递给他：“每日一剂，温水煎服，七日即可。”
  “谢迟谷主！”少年接过药方，如蒙大赦，对着迟泠无深深一揖，转身快步走出了药庐，脚步轻快，仿佛连病气都消了几分。
  药庐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潮声。
  迟泠无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翻涌的海面。
  两百年未曾外比，弟子从未出宗，却带着火属性灵剑造成的伤疤。
  她拿起刚才写药方时用过的墨条，在指间转了转，雪眸里映着窗棂的影子，渐渐凝起一层寒意。
  这破绽，倒是越来越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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