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致月    更新:2022-01-30 07:57
  【二】
  晚上近十二点安年才回来,墨蓝的天空中繁星点点,晚风轻轻浅浅。
  她疲惫地走过石子小径,路灯泛白。走廊站着一个人,靠着墙低着头,微弱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夏日夜晚,居然有一股寒凉感。
  站在灯下却像是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安年诧异抬眸。
  ……是于君和。
  她脚步顿了顿,面色却无异,只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想着什么一般走进了电梯,在渐渐关上的门缝中与于君和对视。
  恐惧、害怕、胆怯……
  安年突然就明白了许多东西,他的孤寂、阴郁、垂下的头、被遮住的眼睛,还有刚刚抬头看向她时眉眼中沉着的戾气。
  于君和麻木地靠着墙,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许久了。手臂和侧脸上的伤隐隐作痛,沾染的血液已经凝固。他的手机已经彻底坏掉损废,而小区安全通道楼梯十点半就关了楼道间的灯。
  也是,他自嘲地想,除了他,谁还会如此怪异、如此恐惧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空很黑,点点繁星都照不亮天空。
  浅薄的灯光下只有他一人的黑影,宽阔的走廊黯淡又阴沉,昏暗而压抑。他揣在兜里的手紧握,用力得几乎将指甲嵌进肉里,眼里渐渐浮上红血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没有灯、没有人、没有氟西汀,也无法呆在电梯的狭小空间里。
  他总不能在这里呆到天明。
  有脚步声。
  于君和无知无感木然地抬头,却只看到了安年笔直的背影与转身的利落,他面无表情的对上了她探寻的目光。
  电梯门坚定而不容拒绝地合上了。
  于君和眼底的光一闪而过,继而暗下去、暗下去,窒息感又卷土重来,如同翻涌的海浪,几乎席卷了他的整个心脏。
  可没一会儿,电梯门复又渐渐开启,于君和幽黑的瞳孔映出一个影子。
  是安年。
  他看着她径直朝他走过来,听到她轻声问:“你在等人吗?”
  ……
  是在跟他说话啊……
  要挽留、要请求、要回家,他需要开口,需要出声。
  可他没办法。
  过了很久,于君和只艰难地摇了揺头,仍未出声。
  安年抿了抿唇,看着他已经被夜露染潮的黑发,知道他应该是在这里呆了很久了。
  她想了想,说:“我带你回家吧。”
  于君和一动不动,眼中糟糕的崩溃情绪并未完全褪去。
  安年将手电打开递给他,他仍旧僵住不动,只定定地看着她,模样又愣又乖。
  她耐心道:“拿着吧,我们走楼道。”
  走楼道,还是很黑的,他想。
  于君和在安年平静的目光下终于伸出手,却发现手上粘着已经凝固了的血迹,暗沉、可怖、肮脏。
  他骤然缩回手,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怕他,他想说。
  安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脑子里有隐约而模糊的猜测,但也不好贸然询问,然而他不走也没办法。他这样……应该真的很怕。
  略微犹疑后,她伸手拽住他衬衫的衣角,打开手电的灯。
  “没事的,我带你回家。”她说。
  于君和的脚后跟酸胀发疼,腰腹的刺痛感重新恢复,他仍旧一声不吭,但好歹挪动了脚步,安静而顺从地跟在安年身后。手电的灯光仍旧不那么明亮,楼道没有被照到的地方是浓郁的墨黑与令人恐惧的空荡,脚步声杂乱无章,一层、两层……拾级而上的每一步都是异乎寻常的艰难。
  他努力压下蔓延的惧意与身体的生理反应,可还是止不住的在颤抖。
  安年突然就有几分感同身受。
  时间仿佛凝固,于君和处在沉闷的空间里简直像是身在地狱。
  不知又走了多少阶梯,安年叹了口气,轻轻握住于君和粘着血渍的手腕,嗓音很淡却温柔,“冒犯了,请见谅。”
  少年手腕清瘦,腕骨凸出,冰凉的皮肤触到安年温热的掌心,颤栗的体骨渐渐归于平静,陪伴让他对黑暗的恐惧淡去,肌肉却仍然绷紧着难以放松。
  他转头看向她漂亮的侧脸,眸色不明。
  九楼的阶层经过漫长的时间后终于走完,安年把于君和牵回了906,明亮炫目的水晶灯下她才看清少年全貌。
  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掉落,露出的小臂青紫,手背上是结痂的新疤,沾满血迹。下颚青乌,唇色很淡,面色苍白,眼角眉梢浮着脆弱、惊惧和戾气。
  “你怎么样?”她一惊,“你先坐,我去拿医药箱。”
  回来时他坐在沙发上,脊背笔直,端正认真,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忍着点。”她皱着眉先以双氧水清洗手上的伤口,再涂碘伏消毒,最后贴了创可贴,然后是脸上的、破了皮的伤。
  整个过程他都很安静,眼中一片空白。
  安年收拾好东西后坐在他对面沙发上,少年的额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空气中都是沉闷的气息。
  她斟酌着开口,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于君和许久没有动作,直直地看着安年,眼里诡异的平淡如同一潭死水,很久后他方才点头。
  “已经很晚了,”她想了想道,“我送你回去吧。”
  于君和依旧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廊空旷,衬得金属门把手拧开的声音异常突兀,于君和站在半关的门口看着安年转身。
  “于君和,”安年突然回头,左手放在金属握把上,廊道的灯光暖黄,她弯了弯唇,温柔道,“晚安。”
  即将面临独自一人的孤寂忽然消散,于君和眼神茫然,灯光打在他身上,周遭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在叫他的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安年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连瞳孔都在惊惧地颤抖,在挣扎,在求救,在坠落,在深陷。
  安年进了卧室,扣上门,熄了灯光。
  而于君和辗转反侧,在明亮晃眼的灯光里渐渐入睡。
  他没有吃药,梦里却格外的安稳。
  梦中有一条长路蟠蟠蜿蜿,长路的尽头是一个背影。
  他努力出声想要叫住她,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停住脚步。
  她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