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这个在意,这个也在意
作者:南山予鹿    更新:2026-04-07 02:05
  转身。
  白舟从地上堆积的尘土中,捡出一根灰扑扑黑黢黢的黑色短棒。
  掸去上面的灰尘,白舟端详这根烧火棍似的黑色短棒,只觉得它相当朴实无华。
  半臂多长,材质不祥,像某种金属,又像是某种神秘的木头。
  在短棒前端,还有个疑似断口的倾斜,十分尖锐,像个简易的原始木矛。
  这是“莱亚”留下的唯一物品。
  当初的肿胀巨怪拿着这个,对他打了半天地鼠,把大地都砸到开裂,足见不凡。
  ——至少,够硬。
  入手温润,但比想象中的更沉许多,甚至现在的白舟拎起来都相当吃力,可能快有上百斤了。
  “这个密度……”
  白舟惊疑不定。
  与其说是短棒,白舟感觉自己更像是拿了一柄大锤。
  这东西要是打在人的脑袋上,怕是当场就有个西瓜开裂。
  这时,白舟莫名感应到短棒对灵性的牵引和渴求。
  “怎么回事?”
  思索片刻,白舟试着将灵性灌输过去。
  “嗡——”
  一股强烈的吸力骤然从短棒上传来,白舟全身触电似的剧震,身上的大部分灵性都灌输进去。
  它就好像个无底黑洞,“饿坏了”的短棒如饥似渴的汲取灵性,没有止境。
  见状,白舟立刻切断灵力灌输。
  下个瞬间,
  短棒变得滚烫,像是活了过来,在白舟的掌心剧烈震颤不已。
  有虚幻的光影缓缓具现在短棒的断口,续接下去,向着天空疯狂延展。
  “这是……”
  “刺啦——”
  伴随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一面白金色的战旗光影,延续在短棒后面,舒展开来,通天而起!
  “哗……”
  插旗于地。
  破损的战旗迎风招展,仿佛刚才喧嚣天地的血战中归来,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肃杀与悲怆。
  耳畔传来千军万马厮杀震荡的声音,仿佛有无数战魂从眼前经过奔赴战场,而白舟恍惚间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闪耀吧!”
  莱亚的声音,像是从万军中传出,从遥远的历史长河中传来。
  “光就在此!”
  “希望在此——!”
  战旗倾泻流光到了白舟身上,他感到自身的力量在没有休止的攀升,血液沸腾,战意疯狂高涨。
  无论疼痛还是伤病都不能侵扰此刻的白舟半分,仿佛有什么正在庇佑祝福着他。
  ——仿佛那个叫做“莱亚”的小姑娘,就默默站在白舟身后!
  注视着他!
  下个瞬间,光柱通天而起,审判的光河激荡四处奔流。
  可惜在破败的荒原。这条由光汇聚的大河找不到能够审判的目标,只能四处随意撒欢。
  “那一面战旗!”
  莱亚当年挥舞的光之战旗……原来一直都在她的手中。
  即使意识已经被黑暗淹没,就算只剩下半截旗杆,她也仍旧从没放下这面旗帜。
  可惜,白舟的灵性太少,让战旗的模样十分虚幻。
  光柱甚至都不能维持半秒,就一闪而逝原地消失。
  攀升的力量戛然而止,高涨的战意凭空消失,刚才强大的一切仿佛错觉。
  只剩下被掏空的白舟虚弱地半蹲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格外苍白。
  可他看着手中恢复“烧火棍”状态的黢黑短棒,目光闪烁。
  这半截旗杆……
  他曾亲眼见证这面旗帜的全貌,也知道莱亚如何因为这面旗帜登上神坛。
  它曾是一只非凡军队的全部信仰,也曾在莱亚手中审判千军、席卷尸潮。
  看刚才的样子就能知晓……
  或许,那份昔日的荣耀与威势,来日还有再现的一天!
  “对了,还有那只木马……”
  白舟又撑着短棒起身,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断壁残垣。
  被莱亚送给家乡小孩子的小礼物,在战场的怨气冲刷下,渐渐产生了灵性,成为神秘物品。
  难怪它上面没有“遗言”。
  但现在,有了烙印在愚昧之海的“光”字符文,白舟很轻松就收取了这只小马。
  面对拥有了“光”的白舟,这只小木马不再高唱特洛伊的童谣,反而格外老实温顺。
  但作为代价,没能体验其惊悚效果的白舟,也就不能知道它对人的杀伤力和危险性到底怎样……
  但是没事。
  带回去,总会有幸运儿吃到的。
  ……
  怀中揣着木马,白舟不知不觉走回到那个熟悉的尸坑。
  鲜艳的红花,依旧在此摇曳。
  【让我安息!】
  【让我安息!】
  【让我安息!】
  这些花瓣已经这样摇曳着、“不能安息”了不知多少年。
  如果没有白舟的到来,它们毫无疑问还将继续摇曳下去。
  上次,白舟就是在观察这些遗言时,遇到了从堆叠的古尸中爬出的白色巨人。
  现在,尸坑中的古尸被白色巨人祸祸了一通,凌乱地分散满地。
  ——还有个被投掷到远处,散了一地的骨架。
  “……”
  白舟眨了下眼睛,看着这些“不能安息”的尸体,若有所思。
  其实,刚才埋葬莱亚时……
  白舟误打误撞的,忽然对这些遗言也有了一点头绪。
  ……很快,一座新的土丘堆了起来。
  一具古尸被白舟葬入其中。
  既然遗言是【让我安息】,那么,白舟就让他们入土为安。
  蓝星怎么样,白舟不清楚,但在晚城,入土为安是相当重要的事。
  就算是被烧成灰烬的犯禁者,事后也会被家人或者邻居带回去埋葬。
  他们的习俗认为,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
  只有被埋葬下去,逝者才能得到永恒的安宁。
  ——并继续在这片大地之上,与生者同在。
  在这个地方,或许也是同样。
  至少白舟在这片破败的荒原上,已经见过不止一座坟丘。
  然而……
  安安静静的坟丘上,【让我安息】的遗言仍然悬浮在那里。
  乍一看像浮空的墓志铭似的。
  他的遗愿,似乎并没有达成。
  “……”
  白舟琢磨了半天,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将古尸再从土里刨出来的欲望。
  他又将目光看向其他干尸和骷颅。
  既然众人的尸体遗言如出一辙……
  或许,是要将所有人的尸骨都埋葬以后,才能让他们得到安息?
  白舟决定试试。
  可才搬到第二具古尸,白舟就在他的身下,发现一张破烂不堪的布条。
  这似乎是一封信,上面断断续续的,用古老而陌生的文字写着一些话语。
  或许,它是一封遗书。
  又或者,它是父母寄来的家书。
  ——也可能是什么重要的军事情报。
  战场上烽火连天,这样一封带着文字的布条显得格外特殊。
  于是,白舟采用了个小仪式,破译了这段文字。
  因为并非非凡文字,也不带有任何特殊意义,所以仪式的破译相当容易。
  它的内容实在太过破损了,只有开头的第一句还算完整。
  它说:
  “亲爱的,战事就要结束了……”
  白舟哑然。
  之后的文字已经看不到了,无论后人怎么想象,都没办法体会写信者当时的心情。
  不知怎么,白舟莫名想到了刘科长。
  对刘科长的牺牲,他的老婆和孩子会怎么想?
  最终,白舟将这张破烂不堪的布条,连同那具古尸一同葬下。
  ——就像亲手埋葬了他们背后的故事一样。
  ……渐渐的,白舟开始忘记自己想要完成遗愿,获取馈赠的“初心”。
  他只是认真而纯粹地去做这件事。
  这些战士为了各自的理由奔赴战场,跟随在“光”的旗帜下死去……
  不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白舟做的有一点慢,而且动作格外重复。
  他不停地弯腰,捡起并搬运一具具不能安息的尸骨,然后将他们互相挨着埋葬下去。
  ——现在,白舟只希望他们生前没有矛盾,以后也别因为靠得太近吵架……
  过了许久。
  当白舟叉腰站在一排整整齐齐的坟墓面前,打量着它们时,一股成就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一块块用破烂盾牌制作的简易墓碑,被插在这些无名战士的坟墓之前。
  一把把锈迹斑驳而卷刃的刀枪叉剑,一件件破损不堪的盔甲,摆放在这些坟墓之前。
  ——这些,都是他亲手埋的!
  白舟的猜测是对的,但又似乎只对了一半。
  十几道墓志铭似的遗言悬在半空,互相挨着连成一片,闪闪发光,像是将要破碎。
  但终究还是没碎。
  似乎距离完成最终的遗愿,还是差了一点。
  关于具体差在哪一点,白舟实在没有了头绪。
  但白舟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活人有家,死人也要有家。
  有时候,死亡甚至不是一件必须让生者悲伤的事情。
  至少,如果刘科长也是正常牺牲,然后被葬入安息墓所,白舟就不会这样愤怒和悲伤了。
  总之,或许是因为刘科长死不见尸的触动,
  白舟现在觉得,让人不再“死无葬身之地”,本来就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情。
  即使没有“馈赠”也没关系。
  这时,倏地——
  在白舟耳边,传来一声疑惑的问询。
  这嘶哑低沉的冷硬问询,像是来自天上,又像是来自地底。
  难以辨别方位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可怖威严和浓重压迫。
  它像是观察了白舟奇特的行为许久,直到此刻才终于忍不住发声。
  明明语言陌生,可传至白舟耳畔,又被白舟莫名理解其中意思。
  它说:
  “你在做什么?”
  “在这片失落的平原,做这样无意义的事,有谁在意?”
  接连两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舟吓了一跳。
  一手拎起短棒,一手捡起矛枪,白舟肌肉紧绷,身形连连后退,警惕地观察四周,
  但却什么都没看见。
  有什么相当恐怖的东西,在注视这里!
  或许……
  白舟抬头看向天空的倒悬巨城,额头上出现汗珠。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对方窥视许久,白舟索性低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可能,很多事情,不一定需要特别的意义。”
  “……因为想去做,就去做了。”
  说着,他攥紧矛枪与短棒,默然稍许,
  “其实做这事本身,连我自己都没在意会怎么样。”
  “但或许……”
  抬起短棒,白舟指向面前整齐而立的坟墓,指向一具具沉默的甲胄,一个个点了过去:
  “或许他会在意。”
  “这个在意,这个也在意,还有这一个,这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