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59
  他们都不知道当年“孤寒盟”盟主蔡戈汉、“铁钉教”教主任老鸡、“夺魂旗”旗主苏素树是怎么死的。
  他们都死得很惨。
  惨法各自不同。
  ——武林中人,死得惨,也司空见惯,但像他们死得那么惨,惨得连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武林同道也不敢看、看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死法,确也罕见。
  他们却都死在同一人手里。
  就是这个女子。
  唐小鸟。
  ——像一只依人小鸟的唐小乌。
  可是,千万别忘了她姓唐。
  她就是对同门的唐家子弟,下手也同样残毒,才犯了门里众怒,被唐门元老逐了出来,成了大将军麾下的杀手。
  原本,她给唐门赶了出来,唐门其他与她有私仇的子弟,决不会让她活着,只不过,唐小鸟一出来,又拜了一人为师,她拜了师后,就算唐门高手,也不想再惹她了——她不好惹,可是他们更不愿招惹她的师父。
  她的师父姓燕,名赵。
  ——燕赵名列“四大凶徒”之一,外号“大劈棺”。
  所以唐小鸟就成了“小劈棺”。
  “小劈棺”唐小鸟现在却没躲开那一推一绊。
  她在等着。
  ——只要敌人的手(或脚)一沾上了她,他们就会死得比蔡戈汉任老鸡苏素树更难受更难堪更难过更难看。
  ——我就让你们这些臭男子知道:世上有些女子是碰不得的。
  我唐小鸟就是一个。
  ——我是沾不得的女子。
  她想。
  忽然,飞跌出去的是马尔和寇梁。
  马尔和寇梁跟敌人拼博的时候很凶暴,其实心底却很胆怯。
  其实这也是常理,胆小的人总要装得凶悍一些,别人才不知道他胆怯。
  他们给震飞出去之际,扎手扎脚的在狂吼、咆哮、仿佛这样做,就能掩饰他们的失魂落魄,敌人就不敢前来抢攻。
  敌人果然没有抢攻。
  待他们落地定睛时,才发现身上并没有伤,也才发现自己仿佛飞上了天原来只不过是给挥退三步,更才发现敌人不是敌人
  而是冷血。
  冷血并没有依约离开。
  其实,他也根本没有答应离去。
  他只不过是赞同了马尔寇梁的意见:
  他让他们去探个虚实。
  ——然而,他仍尾随在后,护着他们。
  其实,以冷血的性子,又怎会由得朋友为他冒险犯难,而他自己却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呢!
  有些事,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做的,所以他们不会升官发财,不能左右逢源,没有富贵荣华,无法前程似锦、可是,没有了这种人,就没有了大时代,创造不出大时势,成就不了大人物。
  冷血震开了马尔和寇梁。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忽然想起了小刀被轰污的一幕。
  这种感觉很奇怪。
  ——自从那次之后,这种邪念时常缠扰着他。
  冷血也不了解自己为何有这种邪想。
  但他一向在野外、森林里长大;他也不认为有这种原始的欲望有什么可耻。
  他只不过奇怪自己为何会在这时候、看见这女子时会想到这一幕。
  那女子倒是嫣然一笑,充满挑衅的挑逗:“你终于还是出来了。我们等的就是你。”
  冷血道:“你是谁?”
  这时候,“朝天山庄”的徒众都包围了上来。
  唐小鸟风姿绰约的笑了。
  这时,马尔和寇梁又回到冷血身边了,到现在,他们两人还不明白这女子有什么可怕,冷血为何要甩开他们。
  “我是来杀你的。”她说,“或者你倒下,或者你死去,都一样。”
  冷血叹道:“怎么今天人人都非要我倒下不可?”
  唐小鸟又是一笑。
  她脸虽小,下颔尖秀,但颧骨却很丰润高广。
  这显示出她性子很强。
  但也使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更漂亮。
  然后她就在如此动人的笑靥中出了手。
  她不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冷血出手。
  而是向马尔下手。
  她并没有攻击马尔。
  她只用脚一挑,挑飞了马尔腰间的水袋,水袋飞上了半空。她的手一招,霍的一声,不知什么打入水袋里,水袋炸开,月华下,万千水滴四溅开来。
  就在这一瞬间,冷血忽然扯下腰间系着的花色披风,往头上一遮。
  他遮挡着自己,当然还有马尔、寇梁。
  这时,只听惨呼声四起。
  那些水滴,溅在“朝天山庄”子弟身上,人人都惨叫打滚,身上顿时冒起了焦味和激烟。
  马尔和寇梁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眼前这小女子有多么可怕。
  ——当然也明白了刚才冷血为何要震飞他们。
  这女子竟能在霎间对四溅的水下了毒,成为极其可怕的淬毒暗器!
  可是,在这时候,他们也同时看到,冷血一手撑着已冒出焦辣青烟的披风,另一手已握着剑。
  剑已出鞘。
  剑尖已抵住唐小鸟的咽喉。
  唐小鸟脸色煞白。
  白得像月色。
  冷血冷沉的道:“你别逼我杀你。我不杀女人的。”
  唐小鸟眨了眨眼,眼色里有惊无恐。
  这时候,狗道人已潜近马尔、寇梁背后,双掌缓缓推出,了无声息。
  同在这时,冷血忽然生起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野兽遇敌时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可怕的感觉。
  那感觉跟别的敌手有何不同?
  ——完全不同,但又太熟悉了。
  冷血知道自己一定曾经历过这种感觉。
  ——只是,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他忽然听到鼓声。
  鼓声来自自己的心跳。
  ——那鼓声仿佛催促一头洪荒以来的猛兽上了路。
  而且逼了近来。
  ——究竟那野兽是他自己,还是敌人!?
  就在这时候,“椎”的一声,一椎仿似从盘古混沌初开般、自宇宙无限终极里,飞打而来。
  直取他的脑袋!
  或者我倒下
  这一椎,来得像不在前,不在后,不在有,不在无,不在自性,不在他性,不在其性,不在无困性,不在周遍法界,来如其来,似在心中深处里来。
  要不是冷血在招未及、椎未至、敌人未出手之前己感应到了这开天辟地破生定死的一椎,他的脑袋一定成了一蓬血花,他的剑自不然也会往前一递,将唐小鸟刺个对穿。
  可是冷血己先感应到这一堆。
  这一椎仿佛预先跟他订下了生死契约。
  他先行收剑。
  (他收剑前本可先行杀了唐小鸟。)
  (但他没有那么做。)
  然后出剑。
  回首。
  椎!
  他背后没有敌人。
  只有椎。
  他的剑就刺在椎链上。
  ——在椎子打中他之前的一刹。
  剑断。
  断剑激飞,分成两段,嵌入狗道人掌中。
  狗道人发出狗嗥一般的声音,惨哼而退。
  椎的链子飞断。
  飞椎断了链子,余力未消,仍系在冷血胸膛上。
  冷血闷哼一声,也听到自己肋骨折裂的声音,同时瞥见洞里闪出一人。
  这人有一对火红的眼和惨青的脸。
  他失去了椎。
  椎是他仗以成名的兵器。
  他击中了敌手。
  他要杀他才能泄愤。
  他飞身而出,马尔、寇梁立时迎了上去。
  他手上还有断链。
  断链一卷,就把马寇二人甩了出去。
  然后他要对付冷血。
  他要好好的对付冷血。
  ——这个曾经伤过他的敌手。
  他当然就是屠晚。
  “大出血”屠晚。
  或者你倒下,或者我倒下,什么四大名捕,有我姓屠的,没有你姓冷的。
  怎么?
  他捱了我一椎,怎么还可以撑得住。
  怎么精光一闪?他手上还有武器吗!?
  那原来是把断剑?
  他的断剑怎么使得比没断的剑还好!?
  屠晚望着自己胸膛那把断剑,你看到自己的肚脐眼冒出一个人头来的样子。
  然后他咕咚到了下去。
  并且惨笑:“……原来倒下的还是我……你的断剑使得比不断还好……千万,千万别让我……落在他的手上……”说到这里,这个一向无畏惧的杀手,眼里竟充满了悸意。
  这时候,山洞里又闪出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书生。
  他的脸色就像他的袍子,惨灰灰的,但他却裹着红彤彤的头巾,唇色也异常鲜艳。
  ——难道屠晚说的是“他”?“他”到底是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是冷血?
  他才几步就走到冷血的面前来。
  冷血捱了一椎。
  但他还可以拼。
  至少,他还可以先杀了屠晚。
  ——杀了屠晚为拐子老何一家报仇!
  刚才他已吃了一椎,断剑只能命中,但还未能要了敌人的命。
  就在这时,他背后一紧。
  再紧。
  三系的时侯,他已完全受人所制。
  在他背后的是唐小鸟。
  (他刚才为何不杀了这女子!)
  (杀了她就不会为她所制!)
  (——难道做人你不制人就会受人所制吗!?)
  冷血再也不能动弹。
  ——那不只是一种制穴手法,还是一种毒力。
  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