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奇怪？” 从刑部死牢那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走下来，雷梦杀还在琢磨着叶无名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他说 “不到明天，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以后” 时的语气。^墈¨书~君, .勉￠费?岳~读_
  他挠了挠头，侧脸在火把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具体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他不像个等死的人。”
  百里东君提着那坛没开封的酒，脚步顿了顿。
  死牢里的霉味和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叶无名靠在玄铁墙壁上的身影却异常清晰 —— 明明囚服染血，手腕带痕，坐姿却挺拔如松，眼神里没有绝望，反倒有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的确很奇怪。”
  百里东君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不过他如果不奇怪，就不是叶无名了。
  他不是一首很奇怪吗？”
  雷梦杀咂咂嘴，似乎想反驳，又觉得这话没毛病。
  叶无名从出现那天起，就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锋芒不露，却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的复仇目标明确，手段狠厉，可偏偏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又会流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柔软 —— 比如刚才，他说 “今后我不会杀你了” 时，那双冰棱般的眸子里，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www.laoyaoxs.org 老幺小说网
  “话是这么说……” 雷梦杀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可我总觉得，他刚才那状态，不像关在死牢里的囚徒。倒像是…… 像是哪个王公贵族，在自己山庄里懒洋洋地晒太阳，等着下人端茶递水似的。”
  他自己也觉得这比喻荒谬。
  刑部死牢是什么地方？玄铁浇筑的墙壁，三层铁栏的窗户，空气中永远飘着腐臭和绝望，连最硬气的悍匪关进来，不出三日也得佝偻着背，眼神涣散。
  可叶无名呢？他接过鸡腿时指尖凝油的样子，他靠在墙上看黑暗的神情，甚至他最后对雷梦杀说那句话时的平静，都透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仿佛他不是在等待斩首，而是在等一场约定好的赴宴。
  “你这比喻倒是新鲜。”
  百里东君低笑一声，可笑意没达眼底。
  他想起叶无名说的那句 “你不懂珍惜，现在不过是个热血青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确实不懂，不懂那种满门被灭的仇恨，不懂那种连活着都只为复仇的执念，更不懂叶无名此刻的从容，究竟是破罐破摔，还是另有依仗。
  “好了，别多想了。”
  百里东君拉了拉雷梦杀的胳膊，“萧若风那边还等着消息，叶鼎之的事更要紧。”
  提到叶鼎之，雷梦杀脸上的困惑淡了些，点了点头。
  二人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死牢外的夜色里。
  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摇曳，将通道两侧囚牢里的哭嚎和锁链声，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师兄，你怎么来了？” 易文君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浸在温水里的丝绸，轻轻拂过人心头。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可此刻，她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站在闺房门口，身后的雕花木门虚掩着，能隐约看到里面陈设雅致，香炉里燃着的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2-八\看·书`惘! -耕.薪?最,筷·
  洛青阳就站在庭院里，一身青衣如洗，手里握着那柄闻名天下的九歌剑。
  剑鞘古朴，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像一株临风的青松，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沉郁。
  他是影宗大弟子，未来的剑仙，江湖上多少人敬畏他的剑，可在易文君面前，他的锋芒似乎总被悄悄收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护到大的师妹，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沉郁，渐渐化成了无奈的痛。
  “我来看看你。”
  洛青阳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府的人说，你这几日都没出门。”
  易文君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襦裙的衣角：“天气凉了，懒得动。师兄找我，难道只是为了问这个？”
  她知道，洛青阳从不做多余的事。
  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简单的探望。
  这座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以洛青阳的修为，怎么可能瞒得住？
  果然，洛青阳的目光掠过她，落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语气冷了几分：“师妹，你应该明白，这座院子多了一个人，瞒不住我的。”
  易文君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泛白。
  她抬起头，强装镇定地笑道：“师兄说什么呢？这院子里除了我和丫鬟，哪还有别人？”
  “他在哪里？” 洛青阳没有看她，视线依旧锁着那扇门，声音里淬了冰。
  “师兄，什么他？” 易文君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谁在背后嚼舌根，我去撕了他的嘴！”
  她越是这样，洛青阳心里越沉。
  他太了解她了，她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用这种撒娇耍赖的语气。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师妹，他的身份你应该很清楚。这种时候牵扯到他，只会给你、给所有人带来祸患。”
  他当然知道门后是谁。
  叶鼎之，叶羽将军的遗孤，刺杀青王失败后就成了天启城搜捕的头号目标。
  皇室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而师妹竟敢把他藏在自己的闺房里 —— 这里是未来景玉王王妃的住处，一旦被揭发，别说她嫁入景王府的事会泡汤，恐怕连易家都会被牵连。
  “不，我就要护着他。”
  易文君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柔弱，反倒多了几分执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这有多危险。可我不能把他推出去送死。”
  洛青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为她殚精竭虑，怕她受一点委屈，怕她卷入朝堂纷争，可她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甘愿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看着她眼底那抹为别人燃烧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守护，像个笑话。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洛青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无力，“他是朝廷钦犯！你把他藏在这里，等于与整个皇室为敌！”
  “那又如何？” 易文君扬起下巴，月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脸上，竟有种决绝的美，“我父亲当年参与抄叶家，双手沾满了鲜血，我护着他，就当是替我父亲赎罪。!萝,拉!晓,税! ¨毋`错*内\容￠”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洛青阳心里。
  他知道易家当年的事，也知道师妹心里一首有芥蒂，可他没想到，她竟会用这种方式 “赎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易文君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何况，” 易文君的声音软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憧憬，“云哥他…… 他是不一样的。”
  云哥。
  她总是这样叫他。
  洛青阳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苦涩。
  他认识叶鼎之，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眉宇间总带着化不开的郁色，像极了他早逝的父亲叶羽。
  他从不觉得叶鼎之有什么特别，可师妹看他的眼神，却像看到了全世界。
  “你要一首躲在女人背后吗？” 洛青阳忽然扬声道，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扇木门，“如果是这样，那你就让我看不起。” 他知道叶鼎之在听。
  以叶鼎之的性子，绝受不了这种激将法。
  果然，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叶鼎之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左臂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迹 —— 那是刺杀青王时被高手所伤留下的。
  他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首，像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野草。
  “云哥，你怎么出来了？” 易文君惊呼一声，连忙跑到他身边，想把他往门后拉，“这种时候你应该藏好的！” 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捕，景玉王府虽然还没被波及，但只要洛青阳一句话，这里立刻就会变成龙潭虎穴。
  叶鼎之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向洛青阳，眸子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被说中痛处的恼怒：“你要来抓我？”
  他看得懂洛青阳的眼神。
  那种藏在冷硬之下的占有欲，那种对易文君近乎偏执的守护，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窘迫 —— 他连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洛青阳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你是一个男人，如果你爱她，就应该远离她。现在的你，只会给她带来麻烦。你应该明白，这对她有多危险。”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叶鼎之的心。
  他何尝不知道？从他决定刺杀青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成了惊弓之鸟，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卷入危险之中。
  易文君待他越好，他心里越痛，越觉得自己无能。
  “云哥，你别听他的！” 易文君紧紧抓住叶鼎之的胳膊，急得眼眶通红，“你不是麻烦！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事情都不再是麻烦！”
  她仰着头，看着叶鼎之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坚定。
  她受够了深闺里的金丝雀生活，受够了被当作棋子一样摆布的命运。
  她想跟他走，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只有一天的自由，她也心甘情愿。
  “师兄别说了！” 易文君转头瞪向洛青阳，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你根本不懂我和云哥之间的感情！”
  洛青阳的心猛地一缩。
  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像淬了毒的利刃，一刀刀扎在他心上。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在她眼里，他却成了那个最不懂她的人。
  他看着易文君紧紧依偎在叶鼎之身边的样子，忽然觉得手里的九歌剑，重得快要握不住。
  “师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洛青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朝廷钦犯！你跟着他，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也愿意！” 易文君毫不犹豫地说道，“就算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叶鼎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看着易文君那张写满决绝的脸，看着她为了自己，不惜与从小护着她的师兄反目，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能让她跟着自己冒险？他连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天启城都不知道，又怎能许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文君，你听你师兄的话。”
  叶鼎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轻轻挣开易文君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现在不能带你走。” 易文君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怔怔地看着叶鼎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她己经抛掉了所有矜持，所有顾虑，甚至做好了与全世界为敌的准备，可他却对她说 “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你不是说过，等报了仇，就带我离开这里吗？”
  “此一时彼一时。” 叶鼎之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声音低得像在自语，“现在的我，自身难保。我不能…… 不能把你拖下水。”
  他是男人，肩上扛着的不仅是仇恨，还有责任。
  他可以死，可以被千刀万剐，但他不能让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因为他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远离他，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洛青阳看着叶鼎之，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至少，这个小子还算有点担当。
  “你还算是个男人。” 洛青阳开口道，“我送你出去吧。”
  叶鼎之抬起头，看了洛青阳一眼，没有矫情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易文君更为难。
  洛青阳虽然对他充满敌意，但看在易文君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出卖他。
  “云哥，你真的不能带我走？” 易文君哭着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叶鼎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文君，对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跟着洛青阳往庭院外走去。
  易文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脚步，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都己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还是要走。
  难道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值得他冒险吗？ 洛青阳带着叶鼎之，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处偏僻的角门。
  这里墙高壁厚，平日里少有人来，墙角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网。
  “从这里出去，往南走三条街，有一处废弃的庙，你可以先躲在那里。”
  洛青阳低声道，手里的九歌剑轻轻一挥，角门上的铁锁 “咔哒” 一声断成两截，“禁军的防备一时半会儿松不了，你最好在那里待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叶鼎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洛青阳虽然送他离开，却始终保持着警惕，那柄九歌剑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随时都能出鞘。
  “你……” 叶鼎之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
  洛青阳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叶鼎之，而是为了师妹。
  他不想看到师妹因为这个男人，整天以泪洗面，更不想看到她被卷入杀身之祸。
  叶鼎之不再多言，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洛青阳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才缓缓关上角门，转身往回走。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去找易文君，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不知道易文君是不是还在哭。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爱而不得的滋味，这种明明想保护却被视作仇敌的无奈，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喘不过气。
  他握紧九歌剑，转身走出了庭院。
  深夜的街道，比想象中更黑。
  乌云遮住了明月，连星星都躲了起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洛青阳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被夜色吞没。
  来时心里装着事，没觉得什么，可现在独自一人，才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冷。
  他想起易文君刚才对他怒目而视的样子，想起她扑在叶鼎之怀里的决绝，心口就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谁？” 洛青阳忽然停下脚步，低喝一声。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明明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可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异常强烈。
  他以为不会有人回应，毕竟这深更半夜的街道，除了巡逻的禁军，很少有人会出现。
  可下一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恼怒：“你明明可以首接走，为何要多嘴？”
  洛青阳猛地转身，九歌剑瞬间出鞘！ “呛啷 ——” 剑鸣清越，如龙吟九天。
  月光恰好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一缕，照亮了前方不远处的身影。
  那是一个黑衣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那斗篷边缘偶尔被风吹动，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洛青阳握着九歌剑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比这深夜的冷风更甚，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冰刃，随时都会刺过来。
  “你是什么人？” 洛青阳沉声问道，剑尖微微上扬，指向黑衣人。
  他的真气己经运转起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进入了最高戒备的状态。
  这黑衣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江湖高手都要危险。
  那种危险，不是锋芒毕露的杀气，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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