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名自己都记不清，在这片密树林里跑了多少个白天黑夜。*齐?盛￠暁′税,枉′ ¨首`发·
  烂树叶的腥臭味、林子里毒瘴气的呛人味，再加上左肩膀上烂了的伤口传来的钻心剧痛，这三样就像三张看不见的网，白天黑夜都裹着他，甩都甩不掉。
  他不敢停下脚步，连闭眼多歇会儿都不敢 —— 只要他喘口气慢下来，身后追他的人就可能趁机围上来；只要脑子一迷糊，璟宣那带着寒气的掌风、沈静州那冰冰冷的剑气，就会在脑子里反复出现，吓出他一身冷汗。
  当初杀了璟玉，他确实报了点血海深仇，可他也清楚，剩下那西个人的杀心只会更重。
  就他现在这伤势，要是被那西人追上，肯定活不成。
  他就像一头快死了的孤狼，全凭着本能往树林深处走。
  脚下的路从滑溜溜的烂泥地，变成了陡得吓人的碎石坡，头顶上的瘴气慢慢散了些，偶尔能看到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可他己经没力气分辨方向了。
  丹田里头的真气早就用光了，每走一步，伤口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嗓子干得像要冒火，就连咽口唾沫，都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
  最后，他翻过一道满是荆棘的山梁时，眼前突然一黑，重重地摔在铺着松针的地上。www.laoyaoxs.org 老幺小说网
  手里的黑刀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发出 “叮” 的一声轻响。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只看到松针缝里漏下来的夕阳，像一块染了血的破布，慢慢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道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咦？这儿怎么躺个人啊？” 说话的是个大概十三岁的半大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额头前留着厚厚的刘海，穿了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背上还背着个竹编的背篓。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红彤彤的果子 —— 这果子长得像荔枝，可比荔枝大一圈，表皮坑坑洼洼的，满是小疙瘩，颜色却红得特别扎眼，在夕阳下亮闪闪的，透着股劲儿。
  这果子叫 “红果”，山里人都知道它有毒，不能生吃。
  但小虎采它不是为了吃，是为了酿酒。
  小虎有个姐姐，手特别巧，能用这红果酿出一种特别醇厚的红果酒，酒香味能飘出半座山去，附近镇上的酒铺都愿意收，这可是姐弟俩唯一能挣钱糊口的营生。
  小虎放下背篓，小心翼翼地凑到叶无名旁边，先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胳膊，又探了探他的鼻子，突然眼睛一亮：“还有气呢！”
  他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咬着牙把叶无名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又弯腰捡起那把黑得发亮的老刀，一步一挪地往山下拖。^墈¨书~君, .勉￠费?岳~读_
  叶无名长得又高又壮，小虎拖着他走得特别费劲，额头上的汗很快就打湿了刘海，粗布短褂也被汗浸得透湿，可他没喊一声累，就偶尔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又继续拖。
  等把叶无名拖到山脚下的小木屋时，天己经快黑透了。
  叶无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己经全黑了，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房梁上，跳动的火苗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摸身边 —— 黑刀没在。
  心脏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扯到了左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张发黄的木桌上放着个东西 —— 正是他那把熟悉的黑色老刀，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刀身上的泥垢己经被擦干净了，在油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叶无名这才松了口气，挣扎着下了床，走到桌边拿起黑刀。
  刀柄还是他熟悉的温度，握在手里，心里的不安才少了点。
  他这才慢慢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里的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墙角放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柜门上贴着张有点褪色的年画；屋子中间是一张方桌，配着西把缺了角的木椅子；他刚才躺的那张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虽然旧，却透着股干净劲儿。
  空气里没有树林里的腥臭味，反而飘着淡淡的果香，像是某种果子晒过之后的清甜味道。
  “吱呀” 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看到叶无名站在桌边，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惊喜地大喊：“哟！大哥你醒啦？”
  这正是救了叶无名的小虎。
  他端着碗快步走到叶无名跟前，把碗递过去：“这是我姐煮的稀粥，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垫垫肚子。”
  碗里的稀粥冒着热气，里面掺了些切碎的野菜，闻着挺清淡。
  叶无名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心里居然泛起了一丝好久没感受到的暖意。
  “小虎，你嚷嚷啥呢？”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又好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山里的清泉流过石头缝，带着点清甜。
  紧接着，一个清秀的身影走了进来。?c￠q·w_a?n′j′i^a¨.!c\o`m-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粗布裙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会儿正微微笑着，酒窝随着笑容陷得更深，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让人看一眼，心里的火气和戾气都能淡不少。
  “姐，你快看！这位大哥哥醒啦！” 小虎像只等着夸的小兽，蹦蹦跳跳地跑到姑娘身边，指着叶无名，脸上全是得意 —— 把这么个高大的男人从山上拖下来，对他来说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姑娘笑着揉了揉小虎的头，眼神转向叶无名时，多了几分温和的打量：“好了，我知道你厉害。公子，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叶无名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姑娘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是你们救了我？”
  “是我弟弟小虎在山上发现你的，” 姑娘点点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黑刀上，眼神里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带着点好奇，“看公子的样子，身上带着伤，还拿着兵器，该不会是被仇家追杀吧？”
  她的语气很轻柔，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冒犯感，反而带着点担忧。
  叶无名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满肚子的血海深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喉咙居然有点发紧。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稀粥。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缓解了连日来的干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多谢姑娘和小兄弟相救。没错，我确实在被人追杀。”
  小虎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大哥哥，你是江湖上的人吗？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一样，能飞檐走壁，还会武功？”
  姑娘轻轻瞪了小虎一眼：“别乱问。公子刚醒，身体还虚着，别打扰他休息。”
  说完，她又转向叶无名，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公子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们这儿住下养伤吧。
  这山里偏得很，仇家应该找不到这儿来。
  ” 叶无名看着眼前这对善良的姐弟，又看了看手里的黑刀，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仇还没报，身后追他的人也未必会善罢甘休，留在这对姐弟身边，说不定会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可他现在伤得这么重，根本没力气再离开。
  而且，这是他逃亡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任何恶意的温暖。
  犹豫了一会儿，叶无名放下碗，对着姑娘和小虎抱了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多谢姑娘收留。大恩不言谢，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们。”
  姑娘笑着摆了摆手：“公子太客气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
  “对啊大哥哥！你就在我家住着，等伤好了再说！”
  小虎拍着胸脯，脸上满是高兴，接着又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藏不住骄傲地说：“而且你可有福气啦！我姐再过些日子就要嫁人了，她酿的红果酒，整个镇子都找不出第二份这么好的！”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小小的身子，像在炫耀什么宝贝：“我姐为了攒嫁妆，在屋后老槐树下埋了好几缸陈酿呢！前两年有个穿绸缎的大富人，坐着马车来咱们这儿，说要出十两银子买一缸 —— 那银子够咱们姐弟俩吃大半年的！可我姐说，那是要带到婆家去的念想，说啥都舍不得卖！”
  姑娘听着弟弟絮絮叨叨，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伸手轻轻拍了下小虎的后背：“别总拿这些小事说嘴。”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藏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 那些埋在地下的红果酒，确实是她一针一线、一坛一坛攒下来的盼头。
  叶无名握着黑刀的手却越收越紧，指关节都有点发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沉浸在平凡幸福里的姐弟，心里的愧疚和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在这儿多待。”
  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我的敌人特别厉害，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要是被他们查到我在这儿，肯定会连累你们。”
  话音刚落，他就挣扎着要往外走。
  可刚一抬脚，左肩膀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像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烧，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大半，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幸好他及时扶住了桌边，才勉强站稳，额角己经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大哥！你伤还没好呢，怎么能走啊！” 小虎赶紧冲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脸上满是着急，“你现在出去，走不了两步就得倒下，要是再碰到坏人可咋办？”
  “小虎说得对。” 姑娘也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公子的伤看着刚止住血，骨头说不定都还没长好，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哪能走长途路？就算要走，也该歇几天，等能正常走路了再说。”
  她虽然知道叶无名的顾虑有道理，可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渗出血的绷带，实在不忍心让他就这么硬撑着离开。
  叶无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目光落在姐弟俩担忧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我那些敌人，追查起来没完没了，只要他们听说你们曾经收留过我，哪怕只是给我一碗粥、一张床，你们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以后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千万别提救过我的事，就当从来没见过我这个人。”
  他怕自己多说一句，都会让这份善意变成祸端，当下就要再动身。
  可小虎突然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胳膊急着说：“大哥！你要是实在不想住家里，我倒有个主意！十里外的山坡上有间破庙，平时除了采山货的人偶尔歇脚，根本没人去！你不如就去那儿藏着，我每天给你送吃的、送伤药！我本来就经常去山上采红果酿酒，村里人都知道，就算看到我往那边走，也不会怀疑的！”
  这话一出口，姑娘也跟着点头，眼里露出赞同的神色：“小虎说得没错。那间破庙虽然旧，却能遮风挡雨，而且位置偏，不容易被人找到。公子先去那儿落脚，等伤势好点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叶无名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半大的孩子，居然能想出这么周全的办法 —— 既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又能护住姐弟俩的安全。
  他看着小虎满是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姑娘温和的目光，心里的挣扎慢慢退去。
  确实，以他现在的伤势，强行离开只会死在半路上，倒不如先去破庙躲几天，等能运功疗伤了，再尽快离开这片山林，不连累这对善良的姐弟。
  沉默了一会儿，他对着姐弟俩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你们。这份恩情，我叶无名记在心里了。”
  小虎见他答应，立刻眉开眼笑，扛起墙角放着的布包 —— 里面装着姑娘刚备好的伤药和几块粗粮饼，拉起叶无名的胳膊就往门外走：“走！大哥，我带你去破庙！那地方我熟，里面还能生火呢！”
  姑娘也拿起一盏油灯，跟在后面叮嘱：“路上慢点走，要是伤口疼了就停下来歇歇。我明天一早熬了药，让小虎给你送过去。”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叶无名心里的暖意。
  他被小虎搀扶着，一步步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黑刀，身边是两个和江湖仇杀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在这颠沛逃亡的日子里，终于有了一丝能喘口气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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