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入界
  天界众仙无从得知，为何万山宫旦夕之间开始落雪。;3卡o\ˉ卡+?小?,>说%x?网o? !??无%[错￠)e内%¨§容|]?
  宫瓦流萤，苍山负雪。
  有道是：细雪轻摇掩门扉，万山此去经年来。
  罕有仙家踏足的地界中未稍多时就覆盖上了一层没脚而过的厚厚积雪，如理默不作声地跟在容隐身后，眼看他步履沉缓地在雪地迤迤而行，冷峻的面容雾霭积郁未尝见得片刻晴霁，衣袍带雪好似每一步都已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雪下大了。”如理停下脚步，擡头察观天色。
  如理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其他地界都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再正常不过，唯独他万山得主容隐君的地界异乎寻常，俄顷间天地飘雪，寒意加身。
  就宛如……不是万山宫在下雪，而是他的这位故友，此时此刻眉间拥雪。
  “容隐神君可还记得？”如理把目光挪到了容隐沾有雪籽的肩膀上，情难自禁地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往事，毕竟当神仙的不常淋雪，“上一次天界下雪的时候……”
  这要追忆起当年浮山盛宴后的那场雪景。
  成仙之人或许不应耽于前尘旧梦，但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是那般不信邪，偏要固执地守着逝去的记忆不肯松手。在这一点上，他家妹妹称得上第一，容隐数得上第二，至于他自己就勉勉强强排个第三。
  “我记得。”
  眼前的人脚步微顿，声音沙哑地给出了回答：“……我怎么会忘记。”
  容隐眼眶发红地转过头来，他不只记得妄荼川的纷飞大雪，他还记得那时那日曾说过善恶河的主人是个再危险不过的人物。可悲他于今时今日才幡然醒悟，到底何为玉眠心中所念所想的“仙魔无分”。
  她说，想救人便会救人，想杀人就会杀人。:幻~.¤想>-姬?* ??D免??费￥??阅o?读?a
  救人的不一定是神仙，杀人的也不一定是妖魔。
  所以，是他说错了话。
  玉眠怎么会危险呢？
  明明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做过一件危及旁人的事情。
  “神君——”快雪收到吩咐，早早地备好了自家神君所提及的药材，站在万山宫的大门口不住张望，“太上老君那边还派人送来了一些……凡是能派上用场的均一并给添入药汤中了。”
  “老君他还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三思而后行’。”
  快雪在见到容隐的第一时间便疾走迎了上去，惴惴不安地低头扯着衣袖，不敢看自家神君这副失魂落魄的颓丧模样。他不太清楚外头的事情，心有疑虑却问不出口，这都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需要数不胜数的灵草仙药来熬作汤水？
  他在万山宫千年万载还从未见过神君摆出如此神思不属的失意神情。
  容隐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来掩去眼底的出神和惘然，轻浅地吻过置于掌心的降魔珠，脚下未停径直朝着屋内走去。步入卧房中，快雪已经把凝魂聚魄汤泡制在青木药桶里，翠绿色的屏风隔开了一方无人打搅的清静地。
  “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如理追了进来，双手抱臂倚靠在屏风上厉声问道。
  他将容隐的动作尽收眼底，觉得这个不成章法的世界简直是乱了套了，前有玉眠上仙不信天而自成天殒命殉身扭转乾坤，后有他容隐神君知不可而非为之，将死生度外要复活逝去之人。
  容隐的言语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知道。”
  屋中的窗户不知道是被何人给打开，窗外的桃枝在风雪的吹拂下一摇一晃，受到房间内暖意的吸引，明目张胆地在药汤的水面上探头探脑，俏皮地舒展起自己冻得僵硬的花枝。}%优?=?品÷-小/￡说`]网,￡ ?Dμ更;?±新,?最e快<
  “先不说这个法子管不管用，容隐神君当真知道你把这根发簪和这颗珠子扔进药汤后会是什么结果吗？”
  “仅凭你手中的一魂一魄，哪怕眠儿幸之又幸地活了过来，她也不一定会再是从前的她了……你是想要赌一场？赌重新出现在你眼前的仍旧是原来的她，而不是一个或许连我们都对付不了的魔物？”
  如理见容隐不为所动，深吸一口气才平静下来接着说道：“交情万年，我竟是头一次知晓，原来你容隐神君也是个不计得失的痴情赌徒。”
  “但是你我如何……能拿三界苍生来做赌注？”
  雪天的桃花甚是难得，容隐擡手伸到窗边，合掌收拢起枝头那抹浓淡相宜的粉色。
  屋外的冷风寒霜被人遮挡，颤颤巍巍的花瓣一触即落。
  “倘若到了那个时候，我会陪着她一起回归混沌。”容隐复又摊开手掌稍稍倾斜，眸光深邃地望着掌心里的一簪、一珠、一花寂寂悄悄地沉入水中。
  “好不容易把人救了回来，就因为此玉眠不是彼玉眠，便要再次杀了她是吗？不愧是你啊——降魔除祟从不手软的容隐神君。”
  “可是这一切，会是眠儿她所希冀的吗？”
  如理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妹妹选择这样一条有去无回的前路时的良苦用心，她的所期所望……从来不过是三界太平、天人自乐。
  深褐色的药汤开始不停地冒泡翻滚，宛若琉璃的晶莹魂魄脱离了先前所依附的红木簪渐渐融化成水。琥珀色的降魔珠时隔多年又再次浮动起暮霞般的绯红，像极了昔日玉眠借由化身的柳莺认真打量过他的那双眼眸。
  “我对她说过，我会找到她。”容隐闭上双眼放任自己沉陷进回忆之中，单膝跪地额头抵在热气氤氲的药桶边缘。
  “就算她回来，她也不可能再是妄荼川的玉眠上仙了。”
  如理莫可奈何地甩袖一挥，手里的折扇敲打上木桶：“不仅如此，此举一旦完成，定然瞒不过天道。适才的十万雷劫你我都清楚，这件事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天道会剔去你的仙骨，从今往后天界不会再有什么容隐神君。”
  “那又如何？”
  “而你就会变成……一个空有余寿的凡人……”
  “当凡人不好吗？”容隐睁开眼睛，换成打坐的姿势，他强行运转自己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温和的力量随着水波起伏接连注入药汤里面，“容隐心意已决，帝君不必再劝。”
  凝魂聚魄汤散发出缕缕苦香，降魔珠内的魔力在清脆的碎裂声中破壳释放。
  “心意已决……心意已决……眠儿她曾经也是这么与我说的。一位是妹妹，一位是旧友，我劝不住她，同样也劝不住你。”
  如理沉默半晌，勾起唇角自嘲地一笑：“罢了罢了，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决定。”
  万山宫的雪下了许久。
  久到天界众仙几乎要对这场大雪习以为常，久到妄荼川的善恶河水来回奔涌百遍千遍，久到不曾迈步离开万山宫的一人青丝成雪。
  九九八十一天弹指一瞬。
  药汤的水面逐渐凝成了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如理神情复杂地看向万山宫的方位，与身旁的太上老君相顾无言。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临了，九重云霄响起上天入地的高声铮鸣，远在天外的不缺山呼应着万山宫的动静左右摇摆。
  “老君……眠儿她……”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可惜有些事情哪怕心里如明镜般亦不能做到置之不理，如理最终还是禁不住向太上老君问道。
  有没有一丝可能，有他容隐神君全胜的机缘？
  “白日妄言，断不可成。”太上老君边说边摇头。
  不缺山上的万物诸灵不约而同地翘首以盼。
  这是它们的主人回来了。
  “容隐神君可曾后悔？”人影由虚转实轻声说出了第一句话，红莲光华映照在玉眠恬静的面容上，显得是那么遥不可及，“后悔救下了我这位——万魔之主。”
  三界敛光，大魔将出。
  容隐站立起身，定定地注视眼前好久未见的人：“救你之事，无可后悔。纵使失了灵力，只要烽雪剑仍在手中一日，我便依然可以保护所爱之人一日。”
  “……所爱之人？”
  玉眠的心头生不起什么波澜，所爱之人与所恨之人又有什么区别，爱也好恨也罢，醒来后皆是一笔勾销：“看来容隐神君做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悔。”
  “我后悔过的。”容隐拉住擦肩而过的玉眠，把她冰凉的手指放入自己的掌心。
  玉眠旋过身来，眼中的情绪让人看不分明。她是有变化的，除却她不再是归属天界的玉眠上仙以外，她的身上确实找不见了往日爱恨分明的影子。
  现今的玉眠愈发像是身居高位执掌魔界的帝君。
  玉眠都不必去问容隐后悔什么、什么时候后悔的，时至今日就算她彻彻底底弄个明白也已经于事无补。所有的感情都在魂飞魄散时被遗忘在了山海之间，身上携带着的威压任天上的无论哪路神仙看了都要退避三舍。
  回眸一眼，视线落于容隐鬓前垂肩的飞霜白发。
  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什么想说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容隐凝望着玉眠在茫茫雪原中一路走远的单薄背影。
  红衣灼眼，恍若浮山盛宴的不期初见。
  他怔忪地收回被撇开的手臂，寒风吞去掌心的温热。他想抓再也抓不紧，想握再也握不住，想留再也留不下。
  玉眠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不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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