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0:30
  当年曹魏,亦何等风光,但不久即遭司马氏蚕食,成就了晋朝。管他谁创了天下,谁有能力、才干,都可学刘邦说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或跟项羽喝一句:“彼可取而代之!”
  这些年来,他亦已花了不少心机,在“金风细雨楼”扎好根基,要废苏梦枕自立为楼主,早已胸有成竹,且拥兵在手,他此时不反,岂不是成了韩信,在该反对不反,不当反时却反,不是早夭便要在死而已!
  四、人应该要有志气。白愁飞自小的志愿就是:不鸣则己,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他常常梦想自己是一只鸟,大鹏鸟,飞上九霄青天任翱翔。现在他己飞了,但还不是在人生的最巅峰。他要登峰造极,就得不畏高寒。
  上头有人替自己掮黑锅,固然是好,但太没志气。做人要就闲云野鹤任逍遥,要不然,就当皇帝天子(要不然就当相爷蔡京),做对了,万民称颂;错了,也是千千万万的人为他掮黑锅,多好!今日自己不可能短了志气,登上了‘金风细雨楼’的宝座,才算是开始。他日,说不定还能藉此晋身正路功名,保不准有日能与相爷实力相持,也殊为难说……自己岂可踌躇不前,犹豫不决。
  ——向来无毒不丈夫!
  五、至于他是否对付得了苏梦枕?平时,难说。可是,现在呢?
  他病了。
  英雄只怕病来磨。
  ——征战愈久,伤口愈多。
  苏梦枕杀了不少人。
  打败了更多人。
  这些人,大都是不世高人、绝顶高手。苏梦枕仍保持不败。
  他仍屹立不倒,但却不能保持不伤。
  他伤得愈多,病得愈重。
  ——只有在这时候,白愁飞有充分的把握可以取胜。
  何况他已布署好了一切。
  ——这时候不动手,难道还等到敌人病好了之后?
  那时候,要是对方先下手,自己不是措手不及吗?
  他可不想当韩信、英布!
  他狠下了心:一定要干!
  ——必杀苏梦枕!
  江湖上不是有这样的流传吗?
  ——欲杀苏,先杀白!
  迄今,谁都杀不了苏梦枕。
  除了他。
  他自己:——白愁飞!
  能杀苏,必是白!
  要一飞冲天、想一鸣惊人、欲一步登天图、一帆风顺的白愁飞,他想高飞,就得先杀掉开始是扶持他现在成了障碍的苏梦枕!
  白愁飞下了决定之后,他还决定看看无意:天机。
  他心想:我随意拈一个字,要是笔画成双,就是天意要我杀苏梦枕;如果是单画,则应改变这个计划。
  他果真随意想了一个字。
  哦,这个字似忽尔在他心中“浮”了出来似的。本来沉积已久,而今终于浮现了。
  那是个:“梦”字。
  梦。
  他在土墙上用劲写了这么一个大字。写了之后不由得有点紧张起来。
  月华如银。
  普照大地。
  此时正是:云收万岳,月上中峰。
  月光无限,有人正摇橹以快速渡河。
  他真的默算“梦”字笔画。
  他靠着窗,向着月,对着河,算字的笔画,这情景真有些似梦,谁也看不出来这翩翩公子的冥目玄想里,原来是正计算着如何何背叛他的结义大哥。
  咦?
  不对。因为“梦”字只有十三画。
  ——十三画,那是单数。
  ——这样岂不是天意要我终止这计划吗?!
  他不甘。
  他不平。
  ——大丈夫岂可久屈人下?
  他还年轻。
  他还要讲。
  他想超越前人的成就,不要当一个受人指使的副手!
  ——这天意到底是不是天意?!
  这天机算什么天机!
  他不服气,所以去翻查古书。
  这一查,却给他查看了:原来古“梦”字,是“夢”。这?
  痛蟠蟛煌恕?
  至少笔画不同。
  ——按照古梦字;就是十四画了。
  双数!
  天意也!
  ——天机要杀苏!
  这是天的意旨,天机如此,天意不可违也!
  逢佛杀佛,遇祖杀祖!
  他高兴得弹着指。
  指风破空。
  射月。
  这指风使得河上的橹公,也有所感应,抬头见明月,也不知是清风拂明月,还是明月拂清风?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无意?若有,谁也不知,若有,谁也不懂。
  只不过,月华依然普照,千里照样同风。月光照在墙上,青风拂在白愁飞发际。
  那土墙上的“梦”字显得特别清晰。
  白愁飞看在眼里,却是满目都是权力。
  只不过,偶尔也有如此念头飘过:明天就是冬至。
  要动手了。
  ——却不知苏梦枕——苏大哥——苏楼主现在正在想些什么?有没有正想着什么?
  八、劫机
  有。
  苏梦枕梦枕不成眠。
  他倚着枕,望着月,在寻思。
  他想起了白愁飞。
  还有王小石。
  他可以说是想起了白愁飞便想起了王小石,反之亦然。
  白老二是个憋不住的人。
  他对权字看得太重。
  一个对权力欲望太大、权力欲求太强烈的人,是无法与人分享他的权力的。
  白老二迟早都容不下自己。
  自己的病,却是越来愈沉重了。
  自从在苦水铺中了淬毒暗器,又强撑与雷损一战,病、毒、伤,就一并发作了。
  可怕的病,可怕的是病,而不是死亡。病煞是折磨人,把人的雄心壮志,尽皆消磨,到头来,只剩下一具臭皮囊,对死亡,却是越迫越近,越折磨越是可怕。
  谁不怕死?
  自己便极怕死。
  简直贪生怕死。
  能活着,总是件好事。人生苦乐,总是要活着才能感受到,死了便啥都没有了。佛家教人看破生死,但不是叫人立刻去死。
  自己要不是怕死,便不怕病了,一病就自尽,那还怕什么病?只有病怕自己死。
  ——一旦死了,便没有感觉了,躯体腐蚀了,病魔也无用武之地了!
  最近,自己的呼吸又急促了。
  剧喘。
  多痰。
  痰但有血。
  吃什么下去,都呕出来。
  一睡下去,痰便上喉头来了,胸膛里似有人以重掌击打着,还完全不是睡,一旦躺下去,咽喉似有千个小童在呼啸去来,几乎完全不能呼吸!
  不能睡,只能干耗着,听着自己咽喉胸臆问相互呼啸,看看自己一天天皮包着骨骨撑皮的消瘦下去,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脚趾四肢头肩渐渐有许多动作不能做、不能干,甚至不能动作了——这是比死还凄然的感觉。
  看来,今晚“青楼之宴”出了事,只怕有蹊跷。
  ——是白老二沉不住气要动手了吧?
  却是选得好时机!
  ——正是自己病发的时候!
  自己也早算得有一劫。
  ——可是这一劫过不过得去?劫得重不重?却是天机!
  这是个劫机,但正如良机一样,可以算得出来,却不知轻重、大小。
  这是术数算命的缺失之处。
  咱己虽精通命理相学等十六种术数,但绝对精确的神算,那只有问天了。自己确是可以算得出来:什么时候走好运,什么时候走霉运:——像过去十年,他正鸿运当头,但隐伏危机!
  ——危机有什么要紧,反正富贵险中求。
  ——一如现在,他正走着霉运。
  但自己却不得知:好有多好,坏有多坏?
  自己可以算到人有火厄。但火厄有多大破坏,可算不出来。
  那可能是给一支蜡烛火焰烫伤了手指,但也可能是烧掉整座房子。
  自己也能够算着他人有意外之财。那意外之财到底有多大?
  是赌坊上赢来了十万两银子,还是路上拾到了一只金戒指,他也算不准。
  同样为自己算了一算:明年,有劫。
  ——有机象显示遭劫。
  但劫运有多大、多强、多麻烦,杀伤力如何,也无法看得准。
  当然,术数可以配合面相和手相来看。
  可是自己现在正患病。
  脸色己太难看。
  这时候,连自己也讨厌看到自己那张脸。
  那就是像一张鬼脸。
  脸上点燃着两点寒火。
  鬼火。
  那就是自己的眼。
  ——看相首先要看眼神,自己这样的眼神,实在已不必看下去了,看下去只心寒。
  至于手相,也不必看了。
  自己的手,一直在颤。
  别说拿刀了,甚至还捏不稳筷子。
  甚至连下颔也一片惨蓝。
  这是长期服药的结果。
  自己相信也感受得到:肺部有个恶毒的肿瘤,而胃部也穿了个大洞。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身上也没有一块肌骨是完整的。有这样的内脏,而且还废掉了一条腿,自然手心发青。
  掌纹简直一团乱。
  ——只怕连眉心都己开始发黑了吧?
  只有苦笑。
  ——这一劫,应得有多重都好,都是明年的事。
  看来,自己还熬得过今年。
  捱得过今年,大概王老三就会回来了。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留意老三的动向,他去到哪里,只要自己能力所及,他都特别交待当地的英雄豪杰,特别照顾他。
  自己尽了一些心力。
  这可好了,京城里权力变更,王小石又可以回来了。